薑念伏在冰冷泥地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華貴顏色、被泥汙和血漬浸透的舊時宮裝,如同裹屍布般貼著她滾燙又冰冷的軀體。
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像破風箱最後一絲嗚咽,間隔長得令人窒息。
敗血癥的毒素在她血液裏奔流,侵蝕著最後一點生機,心口那點微弱暖意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
意識沉浮間,刺骨的寒涼反而成了唯一的錨點。
“翼…哥哥…”
幹裂滲血的唇瓣無意識翕動,吐出破碎的氣音。
不是求救,是刻入骨髓的恨意淬出的毒火。
十年前雨夜,那個渾身是血、被她拚命推出灌木叢的少年身影,與如今高坐王府、覆滅她家國的男人猙獰重疊。
“你說…要找到阿鳶…”
恨意是穿過無邊黑暗的唯一繩索。
“可我…偏不讓你…找到…”
瀕死的軀體裏,一股蠻橫的、被滅國亡族之痛和刻骨欺騙點燃的意誌,如同地底熔岩衝破岩層,轟然爆發!
“呃啊——!”
一聲嘶啞到不似人聲的痛吼從她喉管深處擠出。
痙攣的手指猛地摳進冰冷濕滑的泥地,指甲翻卷,留下十道混著汙泥與暗紅血痕的抓撓印記!這劇烈的動作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頭顱重重砸回地麵,徹底沒了聲息。
三日後。
疏影閣外守衛換崗的腳步聲比前幾日更顯鬆懈。
“裏頭那位…怕是早涼透了吧?”
一個新來的年輕侍衛忍不住朝那扇緊閉的、如同墓穴入口的木門瞥了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畢竟,那裏麵關著的,名義上還是王爺的王妃。
“噤聲!”
年長守衛低喝,眼神警惕地掃過周圍,
“錢嬤嬤前幾日才下的死令,忘了嗎?裏麵是染了惡疾的要犯,沾上就死!管她什麽名頭,王爺沒發話,那就是禁地!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年輕侍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目光卻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扇死氣沉沉的門。
閣內,那具伏在窗下泥濘中的軀體,沾滿汙泥汙血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溫熱氣息,極其艱難地,從她幾乎完全堵塞的鼻腔中鑽出,拂動了地麵上幾粒微塵。
她沒死。
在敗血癥的毒網、高燒的餘燼、徹底的斷水斷藥和無人問津的絕境裏,那點由滔天恨意和不甘淬煉出的意誌,硬生生將她的魂魄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又兩日。
清晨微光艱難地透過積滿汙垢的窗欞縫隙,吝嗇地灑在冰冷的地麵上。薑唸的眼皮顫動得更劇烈了些。
痛!
這是意識複蘇後唯一清晰的感知。
背後潰爛的傷口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複穿刺攪拌,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牽動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
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每一次吞嚥都帶起血腥味。
四肢沉得像灌了鉛,冰冷僵硬,完全不似自己的。身上那件汙穢不堪的舊宮裝,此刻沉重得像鐵鑄的枷鎖。
她嚐試挪動手指,回應她的隻有鑽心的刺痛和肌肉瀕死的哀鳴。
“水…”幹裂的唇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目光艱難地掃過空蕩蕩、布滿灰塵蛛網的室內。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將她吞沒。
沒有水,沒有藥,隻有冰冷的死亡氣息。
她甚至沒有力氣爬到門口。
就這樣放棄?
讓霍天翼如願?
讓陽柳蓉得意?
讓薑國最後的血脈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座名為‘王妃居所’的囚籠?
“不…”喉嚨深處擠出氣音,眼中驟然迸射出近乎瘋狂的執拗光芒。
她艱難地轉動頭顱,目光死死盯住窗欞縫隙外那片灰暗的天空。那裏,一滴冰冷的雨水,正沿著朽木緩緩滑落,凝聚在窗欞最底端,搖搖欲墜。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像一條瀕死的魚,拖著僵硬冰冷的身體,一寸、一寸,極其緩慢而痛苦地朝著那扇透入微光的窗戶挪去。
每一次摩擦移動,都讓背後的傷口再次崩裂,膿血滲出,在早已汙穢不堪的宮裝下擺和冰冷地麵上留下新的暗紅汙穢。
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暈厥。沉重的舊宮裝布料摩擦著傷口,帶來額外的折磨。
短短幾步的距離,如同跨越刀山火海,耗盡了漫長的時間。
終於,她的唇觸到了冰冷潮濕、布滿青苔和汙垢的窗欞底部。她伸出同樣幹裂的舌頭,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貪婪地、不顧一切地舔舐著木頭縫隙裏滲入的雨水和凝結的冰冷露珠!
微涼的濕意滲入口腔,如同久旱逢甘霖!
這點微不足道的水分,卻如同注入死寂深潭的一滴活泉。她貪婪地舔舐著,用盡一切辦法汲取著這唯一的生機來源。窗外的冷風灌入,吹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救贖般的清明。
第七日清晨。
負責在遠處灑掃的粗使丫鬟,像往常一樣提著水桶,遠遠繞過那片被慘白石灰圈出的“禁地”。她習慣性地飛快瞥了一眼疏影閣緊閉的大門,正欲低頭快步離開,腳步卻猛地頓住。
那扇門…似乎…動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眼花,屏住呼吸,壯著膽子又看了一眼。
“吱…嘎…”
極其輕微、幹澀刺耳的木頭摩擦聲,在死寂的清晨裏,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隻見那扇緊閉了多日、如同墓穴封石的厚重木門,竟被從裏麵拉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一隻蒼白、枯瘦、沾滿幹涸汙泥和暗紅血痂的手,死死摳在門框上,指節因用力而泛著死白!
那手上,還殘留著一點被泥汙覆蓋的、依稀能辨出是上好絲質料子的衣袖殘片。
縫隙裏,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裏,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幽幽鬼火,帶著一種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和冰冷,穿透稀薄的晨霧,直直地望了過來!
“啊——鬼!王妃娘娘…不…有鬼啊!”
小丫鬟嚇得魂飛魄散,水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水花四濺。
她連滾爬爬,頭也不敢回地尖叫著逃開了。
疏影閣內,薑唸的身體重重倚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門外刺目的天光讓她眩暈,冷風灌入,吹得她單薄汙穢的舊宮裝緊貼在形銷骨立的軀體上,帶來徹骨的寒意。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氣。
她看著丫鬟消失的方向,看著遠處亭台樓閣在晨光中的輪廓,看著那圈慘白的石灰線…幹裂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是劫後餘生的倖存者,頂著“王妃”這頂沾滿血汙的冠冕,向死敵發出的、無聲的宣戰書。
霍天翼,陽柳蓉…我薑念,從地獄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