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疏影閣外那圈象征死亡封鎖的石灰粉,在雨後潮濕的地麵上洇開慘白的痕跡。
閣內,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隻有那具伏在窗下泥濘汙穢中的軀體,微弱到幾乎斷絕的氣息,是這死寂中唯一殘存的生命律動——微不可聞,時斷時續。
高燒的餘燼依舊在她體內陰燃,卻已無力維持劇烈的燃燒,隻留下一種深沉的、耗盡的灼熱,如同地底深處尚未冷卻的熔岩。
她的身體冰冷,四肢僵硬,唯有心口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熱源,證明著那點星火尚未完全熄滅。
致命的感染,已隨著潰爛傷口中流淌的膿血,徹底侵入了她的血脈深處,如同最陰毒的蛛網,蔓延至五髒六腑。敗血癥的陰影,如同死神冰冷的鬥篷,已將她徹底籠罩。她的身體內部,正在無聲地崩壞。
門外,生石灰和艾草的氣味在雨後潮濕的空氣中變得淡薄,但守衛的腳步聲卻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警惕。趙三帶著人將老李頭拖走時那番殺雞儆猴的咆哮,清晰地傳遍了附近的下人房。
所有人都知道,靠近疏影閣,就是觸犯太妃和王爺的嚴令,就是自尋死路!
清晨,當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戰戰兢兢地提著水桶,遠遠繞過疏影閣那片被石灰圈出的“禁地”時,一個穿著體麵些的嬤嬤匆匆走來,叫住了她。
“你,過來!”那嬤嬤正是陽柳蓉的心腹之一,錢嬤嬤,她板著臉,聲音刻板。
小丫鬟嚇得一哆嗦,連忙垂首:“錢嬤嬤。”
“聽著,”
錢嬤嬤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如同墓穴入口般的木門,壓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後,疏影閣這邊,不用灑掃了!更不準靠近!尤其是…”她嫌惡地皺了皺鼻子,“尤其是給裏麵送任何東西!一滴水!一片藥渣!都不準!聽清楚了嗎?!”
“可…可是…”
小丫鬟想起之前隱約聽到裏麵傳來的微弱呻吟,有些不忍,
“裏麵的人…”
“裏麵的人?”
錢嬤嬤冷笑一聲,眼神如同淬了冰,
“那是染了惡疾的要犯!沾上就死!太妃娘娘、王爺、還有陽小姐都下了死令!誰敢違抗,老李頭就是下場!你想去柴房陪他?還是想被亂棍打死?!”
小丫鬟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搖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知道就好!”錢嬤嬤滿意地看著她驚恐的樣子,“管好你的嘴,幹好你的活!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滾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提著水桶,頭也不回地飛快跑開了。
錢嬤嬤又轉向附近幾個探頭探腦的下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都聽見了?!誰敢往這邊湊,仔撕你們的皮!”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深深地低下頭,再不敢向那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囚籠投去一絲目光。疏影閣,徹底成了王府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絕地、死地!
而此刻,唯一有能力、或許還存著一絲可能帶來轉機的人——年輕的陳大夫,正臉色蒼白地坐在自己的小屋內。昨夜趙三的威脅和老李頭的慘狀如同噩夢般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桌上攤開著醫書,手邊放著藥箱,裏麵有一些普通的清熱解毒、消炎生肌的藥材。他內心那點屬於醫者的良知在煎熬,那點微弱的仁心在呼喚。
或許…隻是傷重感染?並非時疫?
或許…還有救?
偷偷送點藥進去?哪怕是最普通的金瘡藥和退熱散?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趙三那張陰冷猙獰的臉和那句“想嚐嚐周嬤嬤的下場”的威脅,就如同冰水般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眼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勇氣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吞噬。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隻是一個卑微的府醫,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他賭不起!
最終,他顫抖著手,將桌上的藥箱蓋好,推到了牆角最不起眼的陰影裏。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無力的愧疚和懦弱一同埋葬。
疏影閣內,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薑唸的身體如同一個被徹底遺棄的戰場,失去了任何外援和補給。高燒持續消耗著她最後一點生命力,敗血癥的毒素在她血液中無聲地肆虐、蔓延。
背後的創口在自身免疫係統徹底崩潰後,潰爛和感染以更快的速度向著周圍健康的組織侵蝕、擴散。膿液變得更加粘稠、渾濁,顏色也愈發暗沉汙穢。
她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致。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那破風箱般的嘶鳴也幾乎消失不見。灰敗的臉色開始透出一種死氣的青白。
嘴唇的幹裂處,滲出的不再是血絲,而是帶著腐敗氣息的暗黃膿液。
生機,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和劇毒的侵蝕下,頑強而絕望地閃爍著,卻已微弱得如同幻覺,隨時可能被下一陣寒風吹熄。
門外,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王府精緻的亭台樓閣上,卻吝嗇於分給那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冰冷囚籠一絲溫暖。
守衛依舊如同冰冷的石像,忠實地執行著隔絕的命令。
裏麵的人,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也…無人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