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漸歇,疏影閣外彌漫的生石灰氣味被雨水衝淡了些許,但那股混合著腐爛甜腥的死亡氣息,卻如同跗骨之蛆,依舊頑強地從門縫窗隙中絲絲縷縷地透出,無聲地宣告著內裏生命的流逝。
王府最偏僻的下人房區域,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仆,趁著夜色和雨後的濕冷霧氣,如同幽靈般在陰影中穿行。
他是王府後廚負責劈柴燒火的老李頭,沉默寡言,幾乎無人注意。周嬤嬤生前與他同鄉,曾多次偷偷給疏影閣送水,老李頭是知道的。
周嬤嬤慘死,老李頭心中悲憤難平。
昨夜輪到他值夜看守後廚柴火,隱約聽到兩個交班的護衛低聲議論,說疏影閣那位怕是熬不過今晚了,那惡臭…嘖嘖,爛透了…
老李頭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周嬤嬤渾濁眼裏那點卑微的善意,想起了那個被囚禁在冷院裏的薑國公主…一條命啊,難道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那冰冷的囚籠裏?
一股樸素的、屬於底層人的義憤和憐憫,驅使著這個卑微的老仆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
他要去找人!
找那個新來的、據說還存著點仁心的年輕府醫陳大夫!
周嬤嬤偷偷給薑念送水時提過,陳大夫曾悄悄給一個被管事打傷的小丫鬟看過傷,沒收錢。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老李頭佝僂著身子,避開巡夜的燈籠光,貼著牆根陰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府醫們居住的偏院摸去。心跳如鼓,粗糙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終於,他摸到了陳大夫那間小屋的窗下。屋內還亮著燈。老李頭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他緊張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顫抖著手指,輕輕叩響了窗欞。
“誰?”屋內傳來一個年輕而帶著警惕的聲音。
“陳…陳大夫…”
老李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恐懼,
“是…是老李頭…後廚劈柴的…求您…求您發發慈悲…”
窗戶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陳大夫那張還帶著幾分書生氣的年輕臉龐露了出來,看到是老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疑惑:
“李伯?這麽晚了,您這是?”
“陳大夫!救命啊!”
老李頭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水裏,老淚縱橫,
“求您…求您救救疏影閣那位吧!她…她快不行了!爛透了!高燒…膿血…就快咽氣了!求您發發慈悲,偷偷去瞧一眼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陳大夫!”
陳大夫聞言,臉色瞬間大變!疏影閣?!
那個被嚴密封鎖、據說染了“時疫惡疾”的王妃?!
“李伯!你瘋了!”
陳大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猛地縮回頭,緊張地四下張望,
“那是太妃娘娘和王爺親自下令封鎖的重地!說是…說是惡疾!沾上就死!我…我哪有那個膽子!你不要命了?!”
“不是惡疾!是傷!是傷爛了啊!”老李頭急得連連磕頭,額頭沾滿了泥水,
“周嬤嬤…就是給她送水那個…被王爺打死了!她傷得太重了!沒人管啊陳大夫!求您…求您…”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陳大夫在窗後,臉色變幻不定。他聽說過周嬤嬤的慘死,也隱約聽聞過疏影閣那位遭受的酷刑。醫者的仁心與對王府森嚴規矩的恐懼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那“時疫”之說…真的可信嗎?還是…隻是封鎖的藉口?
就在陳大夫內心掙紮、老李頭苦苦哀求之際,一個冰冷而帶著戲謔的聲音,如同毒蛇般突兀地在兩人身後響起:
“喲!這深更半夜的,李老頭,陳大夫,你們…這是唱哪出啊?”
老李頭和陳大夫如同被冰水澆頭,渾身猛地一僵!
隻見巡夜管事趙三,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衛,提著燈籠,如同鬼魅般從旁邊的陰影裏轉了出來。趙三臉上掛著陰冷的笑容,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跪地的老李頭和窗後的陳大夫臉上掃過。
“趙…趙管事…”陳大夫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老李頭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疏影閣?”
趙三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燈籠的光映著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更顯陰森,
“惡疾重地?求醫?嗬!”他冷笑一聲,猛地一腳踹在老李頭佝僂的背上!
“啊!”
老李頭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不知死活的老東西!”
趙三的聲音充滿了戾氣,
“還有你,陳大夫!太妃娘娘和王爺的嚴令都敢違逆?!想找死嗎?!”他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臉色慘白的陳大夫,“是不是…也想嚐嚐周嬤嬤的下場?!”
陳大夫被他眼中的殺意嚇得連連後退,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給我把這老東西捆了!”趙三厲聲對身後的護衛下令,“關進柴房!等天亮了稟告陽小姐發落!”
“至於你,陳大夫,”趙三陰冷的目光轉向瑟瑟發抖的年輕大夫,“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聽的別聽!不該管的別管!否則…哼哼!”
兩個護衛如狼似虎地上前,粗暴地將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老李頭拖了起來。
“帶走!”
燈籠的光搖晃著,映照著趙三陰冷得意的臉,和被拖走的老李頭絕望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冰冷的夜色和濃重的霧氣中。
窗後,陳大夫“砰”地一聲關緊了窗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毫無血色,眼中隻剩下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疏影閣的方向,死寂依舊。那點微弱的、試圖點燃的生命燭火,被徹底掐滅在冰冷的夜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