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處，是連火光都難以徹底驅散的濃稠黑暗。空氣裏彌漫著鐵鏽、黴爛稻草和陳年血腥混合的腐朽氣息，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得肺腑生疼。
薑念蜷縮在鋪著薄薄一層發黴稻草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單薄的囚衣根本無法抵禦地底的陰寒，凍得她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入獄幾日，除了每日一次看守粗暴扔進來的、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冰冷麵餅和一碗渾濁的冷水，再無人理會她這個亡國公主。
饑餓和寒冷像兩條毒蛇，啃噬著她的身體和意誌。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王宮倒塌的轟鳴，父王母後最後絕望的呼喊，還有宮人們瀕死的慘叫。每一次閉眼，都是漫天血色和霍天翼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
滅族的仇恨在胸中翻騰、燃燒，幾乎要將她殘存的理智焚燒殆盡。可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國破家亡，身為公主，卻隻能像螻蟻一樣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淵，連複仇都是一種奢望。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邊的絕望和寒冷吞噬時，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鐵鏈嘩啦作響，地牢那扇厚重的鐵門被粗暴地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刺眼的光線猛地湧入，薑念下意識地閉上眼，抬手遮擋。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玄甲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冷的金屬光澤。即使看不清麵容，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冰冷殺伐的氣息，也足以讓薑念瞬間繃緊了身體——霍天翼！
他一步步走進來，靴子踏在潮濕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清晰而沉重的回響。
看守在他身後戰戰兢兢地點燃了牆壁上一支昏暗的火把，跳躍的火光勉強照亮了這方狹小的囚室，也照亮了霍天翼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精準地釘在角落裏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他停在薑念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如同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冰冷的視線掃過她蒼白憔悴的臉，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空洞麻木的眼睛。
“薑念，”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在地牢狹窄的空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你可知，本王為何不殺你？”
薑念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她隻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他的聲音，隔絕這殘酷的現實。
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死水般沉寂，沒有憤怒，沒有哀求，隻剩下一種被徹底抽空靈魂的麻木。
霍天翼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巨大的陰影徹底將她籠罩。一股混合著鐵血與冷冽鬆香的、獨屬於他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強大的侵略性。
“因為你這雙眼睛，”他忽然伸出手，帶著玄鐵護指的冰冷指尖，極其輕佻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力度，劃過薑念冰冷的眼瞼。
那觸感，像毒蛇的信子舔過麵板，激起薑念一陣劇烈的戰栗，身體瞬間僵硬如石。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狎昵，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彷彿要將她這雙眼睛徹底看穿，看透那空洞麻木之下，是否還藏著那個雪夜山洞裏讓他刻骨銘心的影子。
“像極了一個人。”霍天翼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夢囈般的飄忽，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猛地收回手，彷彿被那冰冷的觸感燙到，又像是厭惡地甩開什麽髒東西。
隨即，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和不容置疑，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宣判凡人的命運：
“所以，本王要娶你為妃。”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地牢裏炸響！連看守都驚得抬起了頭。
薑念猛地一震，一直低垂的頭顱終於抬起，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裏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以置信！荒謬絕倫！滅國之仇，囚禁之辱，如今竟要她委身仇敵為妃？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幾乎讓她窒息。她死死地盯著霍天翼，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霍天翼對她的震驚和屈辱視若無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殘酷而冰冷的弧度，像是欣賞獵物徒勞的掙紮。
“從今日起，”他清晰而緩慢地吐出每一個字，如同淬毒的釘子，一顆顆釘入薑唸的心髒，“你就叫‘阿鳶’——這是本王賜你的名字。”
“阿鳶”兩個字，被他刻意咬得極重，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玩味。
“記住，”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鎖住她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僅存的尊嚴上，“你活著，呼吸著，僅僅是因為你這雙眼睛……像她。”
“好好用你這張臉，這雙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種深沉的、壓抑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佔有慾，“扮演好‘阿鳶’的角色。這是你，薑國亡國公主，唯一存在的價值。”
說完，他不再看薑念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他的眼睛。猛地直起身，玄色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冷酷的弧線。
“帶走！給她收拾幹淨！”他冷聲命令看守，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出這令人窒息的囚牢。
沉重的鐵門再次轟然關閉，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隻剩下霍天翼那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在薑念耳邊瘋狂回蕩——
“你就叫‘阿鳶’……記住，你活著，隻是因為你像她……”
冰冷的絕望，混合著滔天的恨意，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她絞碎。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溫熱的液體滲出，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隻有那被強行賦予的、帶著無盡羞辱的名字，像烙印一樣，狠狠燙在她的靈魂深處。
阿鳶……
她無聲地、一遍遍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眼中死灰般的麻木終於被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恨意所取代。霍天翼！你今日加諸於我身的恥辱，他日，我薑念必百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