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內那濃烈到無法忽視的腐臭氣息,如同瘟疫的宣告,終於還是飄散出來,驚動了外麵輪值的婆子。
“天爺!這什麽味兒?熏死人了!”
張嬤嬤捏著鼻子,嫌惡地退開好幾步,三角眼裏滿是驚恐。
“還能是什麽味兒?裏頭那位…怕是不行了!”
春杏也捂著口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和刻意渲染的恐慌,
“爛了!肯定是從裏麵爛出來了!這味兒…跟亂葬崗一個樣!晦氣!真晦氣!”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到了陽柳蓉的耳中。
暖香浮動的精緻閨房內,陽柳蓉正對鏡梳妝,聞言,執簪的手微微一頓。鏡中那張嬌豔的臉龐上,瞬間掠過一絲狂喜,隨即又被一種刻意偽裝的凝重和憂懼所覆蓋。
“當真如此嚴重?”
她放下玉簪,轉身看向心腹春桃,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
“這…這腐爛惡臭…莫不是…莫不是染上了什麽…時疫惡疾?!”
“時疫”二字被她刻意加重,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巨石。
春桃立刻會意,臉上堆滿了誇張的恐懼:
“小姐!很有可能啊!您想啊,她在那又冷又髒的鬼地方待了那麽久,傷口又爛成那樣…這惡臭衝天,不是時疫是什麽?!這要是傳出來…咱們整個王府…甚至整個王城…可都要遭殃啊!”
陽柳蓉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盡褪,彷彿被巨大的恐懼攫住,聲音都帶上了顫抖:
“快!快去稟告表哥!不!表哥日理萬機,這等晦氣事…還是先稟告太妃娘娘!請娘娘定奪!快去!”她急促地吩咐著,彷彿一刻也耽誤不得。
春桃領命,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陽柳蓉獨自留在房中,走到窗邊,望向疏影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時疫?多
完美的藉口!既能徹底隔絕內外,讓那賤人自生自滅,又能杜絕任何人以探視、醫治為名接近她,發現她背後那處可能存在的秘密!
更妙的是,一旦扣上“時疫”的帽子,便是霍天翼,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無害之前,也絕不敢輕易踏入!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很快,慈安堂的霍周氏便被驚動了。
“什麽?時疫?!”
霍周氏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布滿驚懼和嫌惡,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案幾上,茶水四濺。她最重規矩體統,更惜命如金,一聽“時疫”二字,如同聽到索命厲鬼,
“那等醃臢地方出來的醃臢病!快!快傳我的令!”
她尖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響徹慈安堂:
“立刻封鎖疏影閣!內外隔絕!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亂棍打死!”
“所有接觸過那賤人…接觸過疏影閣的下人,全部拘起來,單獨看管!有發熱惡臭者,即刻處置!”
“速去請王太醫!不!多請幾位太醫!讓他們務必拿出章程,嚴防死守,絕不能讓這晦氣沾染王府一分一毫!”
“還有!立刻用生石灰、艾草,將那疏影閣外圍,給本宮裏三層外三層地熏上!驅邪避穢!”
一道道冰冷而決絕的命令,如同鐵桶般,迅速將那座冰冷的囚籠徹底焊死!
疏影閣外,瞬間被王府護衛圍得水泄不通,人人臉上帶著驚懼和戒備,如臨大敵。一筐筐刺鼻的生石灰被傾倒在院牆四周,混合著點燃的艾草,騰起滾滾嗆人的濃煙,試圖驅散那無形的“疫氣”。
王太醫和其他幾位被匆匆召來的太醫,隔著老遠,隻嗅到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和石灰艾草混合的刺鼻氣味,再聽春杏、張嬤嬤等人添油加醋的描述,個個臉色發白,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太妃娘娘明鑒!”
王太醫隔著厚厚的布巾捂著口鼻,對著慈安堂的方向遙遙拱手,聲音帶著惶恐,
“此惡臭腐潰,高熱不退,確係…確係惡疾重症之兆!為保王府上下安危,必須嚴密封鎖,內外隔絕!斷不可使人靠近,以免沾染晦氣,蔓延成災!至於裏麵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醫者的“無奈”和“理智”,
“恐怕…隻能聽天由命了。”
霍周氏聞言,更是驚懼交加,連聲催促:“就按太醫說的辦!給本宮死死封住!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也飛到了霍天翼的書房。
“時疫?惡疾?”
霍天翼聽到王錚的稟報,眉頭緊緊蹙起。
他想起疏影閣內薑念背後那片刺目的暗紅和濃烈的異味,想起她最後昏迷時慘白的臉…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感湧上心頭。他並非完全不信,隻是…這“時疫”來得太過巧合。
“王爺,太妃娘娘已下令嚴密封鎖,太醫也確認需隔絕內外…”王錚垂首道。
霍天翼沉默了片刻。
陽柳蓉那帶著驚惶和“憂心”的哭訴彷彿還在耳邊:“表哥!太可怕了!為了您的安危,為了王府上下,萬萬不可再靠近啊!”
霍周氏的嚴令和太醫的“診斷”更是如山壓頂。
最終,那絲微弱的疑慮被對“疫病”本能的忌憚和對王府大局的權衡壓下。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聲音冰冷:“知道了。按母妃和太醫說的辦。加派人手看守,絕不可有失。”
“是!”王錚領命退下。
霍天翼走到窗前,望向被濃煙和護衛重重封鎖的疏影閣方向,眼神複雜難辨。
那裏麵的人…是死是活?那所謂的“通敵”線索…是否就此斷絕?
還有…她背後那片傷…
他猛地甩了甩頭,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下。
一個心懷叵測、詛咒他、可能通敵的仇敵之女,染上惡疾,死了…或許…也是天意?
疏影閣內,那濃烈的腐臭氣息被生石灰和艾草的氣味混合掩蓋,卻依舊絲絲縷縷地從門縫窗隙中頑強地透出。
薑念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她深陷在灼熱的地獄和潰爛的劇痛中,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生命正隨著背後不斷湧出的膿血,一點點地流逝。隔絕的命令,徹底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微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