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被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腐敗甜腥氣徹底填滿。
這氣息如同有形之物,從蜷縮在冰冷床板上的那具軀體深處彌漫開來,頑固地穿透了生石灰與艾草燃燒形成的刺鼻煙瘴,在狹小囚室的每一寸空氣裏沉澱、發酵。
它宣告著生命正在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從內部潰敗、腐爛。
薑念深陷在這腐敗氣息的中心。
高燒,如同在她體內點燃了一座永不熄滅的熔爐。
麵板滾燙幹燥,摸上去像燒紅的砂紙,臉頰上那病態的深紅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蠟黃與灰敗交織。
幹裂焦黑的嘴唇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褐色血痂,微微張著,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吸氣都伴隨著一種不祥的、如同破舊風箱在瀕臨散架前艱難拉動的嘶鳴——
“嗬…嗬…”。
細密的冷汗早已流盡,此刻她的身體像一塊被烈火炙烤後龜裂的土地,隻餘下滾燙的餘燼在深處陰燃。
意識被徹底放逐到一片灼熱與混亂的煉獄。
幼時薑國王宮禦花園裏追逐彩蝶的無憂笑聲、父王堅實臂膀將她高高托起的溫暖、母後輕柔哼唱搖籃曲時落在額頭的吻…
這些珍貴的記憶碎片,如同投入熔爐的雪片,瞬間蒸發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更洶湧、更殘酷的驚濤駭浪——衝天的火光吞噬了王城的雕梁畫棟! 族人瀕死的淒厲哀嚎刺破耳膜!
霍天翼那雙曾盛滿感激星辰、如今隻餘冷酷深淵的眼眸!
陽柳蓉淬毒笑容下步步緊逼的陰影!
拶指撕裂骨頭的劇痛彷彿再次從指尖炸開!
周嬤嬤後背血肉模糊、在杖下無助抽搐的慘狀!
還有…還有那冰冷的碎瓷片,帶著她決絕的恨意,一下,又一下,刮過肩後皮肉時發出的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聲,以及隨之而來的、深入骨髓的毀滅之痛!
這些混亂而恐怖的畫麵,如同失控的萬花筒,在她灼燒殆盡的大腦中瘋狂旋轉、撞擊、撕扯!
時而迸發出破碎的、意義不明的囈語,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父王…快走…追兵…馬蹄聲…近了…”
“翼哥哥…玉佩…藏好…別…別被找到…”
“不要…不要打周嬤嬤!…她…她隻是…送水…”
“霍天翼!…我恨你…恨…滅國…擄掠…酷刑…昏聵!”
“阿鳶……你…永遠…找不到…”
背後的潰爛創口,是這場高燒地獄的絕對核心,是生命崩壞的暴風眼。
那一片皮肉腫脹得發亮,緊繃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紫黑色,像熟透後即將爆裂的毒果。
邊緣的麵板被持續不斷滲出的、粘稠如膿漿的黃綠色液體浸泡得發白、潰爛、翻卷,如同被汙穢沼澤吞噬的殘敗荷葉。
膿液混合著暗紅的血水,汩汩地、不受控製地持續滲出,將身下早已肮髒不堪的粗麻床單浸透了一大片黏膩濕冷的汙穢,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
這惡臭彷彿有生命,在密閉的空間裏凝成實質。
更可怕的是傷口深處傳來的感覺——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貪婪的蛆蟲在皮肉下瘋狂地噬咬、鑽營、產卵!
帶來一陣陣鑽心剜骨、足以逼瘋任何清醒之人的劇痛,其間還夾雜著一種深入骨髓、令人頭皮發麻的奇癢!這癢意比純粹的疼痛更難以忍受,是身體免疫係統徹底崩潰、病菌瘋狂滋生的絕望訊號!
她的身體,在高燒的持續炙烤和傷口這雙重的、非人的折磨下,開始出現無法抑製的、瀕死般的痙攣。
四肢時而像被無形的巨力拉扯,僵硬地繃直,腳趾和手指扭曲成詭異的弧度;時而又如同離水窒息瀕死的魚,全身肌肉失控地、劇烈地抽搐、彈動!
每一次劇烈的抽搐,都像一把鈍刀在背後那片潰爛的傷口上狠狠攪動,帶來膿血更加洶湧的噴濺和更加尖銳到靈魂深處的劇痛!
讓她在深度昏迷的深淵邊緣,依舊被身體的劇痛強行拖拽回一絲感知,發出更加淒厲、破碎、如同被扼住喉嚨的野獸般的呻吟:
“呃…啊——!”
氣息,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微弱到了極致。
脈搏在枯瘦的手腕上時斷時續,細若遊絲,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顯得無比艱難,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歸於沉寂。呼吸淺促得幾乎難以察覺,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嘶…嘶…”聲,每一次呼氣都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身體的溫度在迅速流失,四肢冰冷僵硬如鐵,唯有額頭和心口還固執地殘留著一點滾燙的餘燼,像垂死者眼中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光,微弱地證明著生命尚未完全退場,卻也僅此而已。
疏影閣內,時間彷彿凝固。
門外,生石灰在潮濕空氣裏的滋滋聲,守衛冰冷規律的踱步聲,都成了這死亡囚籠外冷酷而麻木的背景音。
隔絕的命令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塹,將這方寸之地變成了一個被世界徹底遺忘、隻等待死神最終降臨的角落。
生命的燭火,在汙濁的黑暗與無聲的劇痛中,瘋狂搖曳,黯淡,行將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