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灰刺鼻的粉塵和艾草燃燒的濃煙,如同無形的毒瘴,透過疏影閣破敗門窗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入這間冰冷的囚籠。
它們非但沒能驅散那濃烈的腐臭,反而與傷口潰爛的甜腥氣、汗液的餿味、以及陳年黴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令人窒息、幾欲作嘔的汙濁空氣。
薑念就蜷縮在這片汙濁的死亡氣息中心。
高燒如同永不停歇的熔爐,將她體內的水分一點點蒸幹。
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灼痛和幹裂的嘶鳴。她無意識地張開幹裂焦黑的嘴唇,試圖汲取一絲濕潤的空氣,吸入的卻隻有嗆人的粉塵和濃煙,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如同瀕死的痙攣,狠狠撕扯著背後那片恐怖的創口,帶來膿血更洶湧的滲出和幾乎讓她暈厥的劇痛。
“水…”
沙啞破碎的音節從她喉間艱難地擠出,微弱得如同蚊蚋。
是對生命本能的渴望,也是對幹渴地獄最卑微的乞求。然而回應她的,隻有門外護衛刻意加重的、帶著警告意味的踱步聲,和石灰粉塵落下的簌簌輕響。
意識在灼熱、幹渴、劇痛和窒息的多重夾擊下,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時而被拋上混亂記憶的浪尖,時而又被捲入無邊黑暗的深淵。
她彷彿又置身於薑國王宮禦花園的蓮池邊,清澈的池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她掬起一捧清涼甘甜的池水,痛快地飲下…畫麵陡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破敗的疏影閣,是地上那盆凍成冰坨的髒水!她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過去,用凍僵的手指去摳挖那堅冰,指尖崩裂,鮮血染紅了冰麵,終於摳下小小一塊,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
刺骨的冰冷凍麻了口腔,卻也帶來一絲微弱至極的濕潤…可那點冰,瞬間就化了,隻留下更深的幹渴和滿嘴的血腥鐵鏽味…
“母後…念兒渴…”
她無意識地呢喃著,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冷汗滑落,瞬間被幹燥滾燙的麵板吸收,隻留下更深的灼痛。
背後的潰爛傷口如同活物,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灼熱和劇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肉在膿液的浸泡下進一步腐爛、分離,甚至能感覺到膿包在皮下積聚、鼓脹,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脹痛和奇癢!
那癢意深入骨髓,比純粹的疼痛更令人瘋狂!她殘存的意識在拚命抵抗,身體卻在本能的驅使下,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扭動著,試圖蹭蹭床板緩解那鑽心的癢痛。
然而每一次微小的摩擦,都如同在傷口上撒鹽,帶來更尖銳的痛楚和更多膿血的湧出!
“呃啊…”
壓抑的痛苦呻吟斷斷續續地響起,充滿了絕望。
就在她被幹渴和傷口劇癢折磨得幾欲瘋狂時,窗外似乎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是風聲?還是…雨聲?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側過一點頭,渙散的目光透過窗板上狹窄的縫隙,望向外麵灰濛濛的天空。細密的雨絲,正無聲地飄落。
雨水!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痛苦!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驅使著她!她掙紮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從冰冷的床板上滾落下來。
身體砸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昏厥。她喘息著,積蓄著力量,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如同一條在幹涸河床上掙紮的魚,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著那扇破敗的、唯一能接觸到雨水的窗戶爬去。
短短幾步的距離,如同跨越刀山火海。背後的傷口在地麵的摩擦下,膿血混著灰塵,一片狼藉。終於,她爬到了窗下。冰冷的雨水順著窗板的縫隙,滴落下來。
她仰起頭,幹裂焦黑的嘴唇努力張開,去承接那冰冷甘霖!
一滴…兩滴…
冰涼刺骨的雨水滴入口中,如同瓊漿玉液,瞬間緩解了喉嚨火燒火燎的劇痛!
她貪婪地吮吸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苗!
然而,這冰冷的刺激,對於她滾燙高熱的身體和背後潰爛的傷口來說,無疑是另一重災難!
“咳咳咳——!”
一陣更加劇烈、撕心裂肺的嗆咳猛地爆發!她蜷縮在冰冷的窗下,咳得渾身抽搐,眼前陣陣發黑,背後的傷口受到劇烈震動,膿血如同開閘般洶湧而出!
身體內部那灼熱的熔爐與外部冰冷的雨水激烈衝突,讓她如同置身冰火地獄!
終於,劇烈的咳嗽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癱軟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身下是混合著膿血、灰塵和雨水的汙濁泥濘。
雨水順著她的發絲、臉頰流淌,帶來刺骨的寒意,卻無法澆滅體內那熊熊燃燒的高熱之火。
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無邊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她彷彿看到幼時的自己,在禦花園的蓮池邊,無憂無慮地撩撥著清澈的池水,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麽美,那麽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