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的死寂,被門外婆子們刻意壓低卻難掩幸災樂禍的議論徹底撕碎。那些如同毒蟲啃噬的低語,一字不落地鑽進薑念混沌的意識深處。
“…周嬤嬤?昨兒半夜就咽氣了!”
“…後背都打爛了!嘖嘖,那叫一個慘!”
“…誰讓她多事?可憐那個禍水,不是找死麽?”
“…王爺親自下令打的!活該!”
“…這下清淨了,看誰還敢往這晦氣地方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在薑念早已麻木的心上。周嬤嬤…那個偷偷給她送水、渾濁眼裏帶著一絲卑微憐憫的老婦人…死了。
因為給她求情,因為霍天翼那毫無道理的遷怒暴行,被活活杖斃!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鐵錘,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下!比十指被拶的劇痛更甚,比背後自毀胎記的剜心之痛更甚!瞬間擊穿了她高燒的迷霧和昏迷的屏障!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破碎不堪的嗚咽,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溢位。
緊閉的眼睫劇烈顫抖著,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冰冷肮髒的枕頭。
又一個!又一個因她而死!
父王母後下落不明,萬千族人血染王城,忠心耿耿的宮人侍衛倒在逃亡路上…如今,連一個與她毫無瓜葛、僅僅對她施捨了一點點善意的老婦人,也因為她,慘死在霍天翼冰冷的權杖之下!
為什麽?!
就因為她是薑念?是薑國的公主?是霍天翼恨之入骨的仇敵之女?所以,所有與她沾邊的人,所有對她流露一絲善意的人,都要被碾碎?!
滔天的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破碎的心髒,瘋狂滋長!
那恨意如此濃烈,如此冰冷,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上那無處不在的、尖銳的劇痛!她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和恨意而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帶動著背後的傷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灼痛。
心,徹底死了。
對這個世界,對霍天翼,甚至…對那個曾被她深埋心底、代表著最後一絲溫暖幻影的“翼哥哥”,再無半分念想,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荒蕪和刻骨的仇恨。
她不再掙紮,不再試圖睜開沉重的眼皮。
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衝刷著臉上凝固的血汙和灰塵。意識在巨大的悲痛和恨意中沉浮,身體卻像一具徹底失去生機的空殼,僵硬地蜷縮在冰冷的床板上。
然而,身體的崩潰卻並未因心死而停止。
相反,那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劑,徹底摧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生機。
背後肩胛骨下方,那處被她親手用碎瓷片颳得血肉模糊、與潰爛舊傷連成一片的創口,在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徹底的放棄抵抗下,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
高燒如同不滅的野火,在體內瘋狂肆虐,將她的血液都彷彿燒得滾燙。而背後的傷處,卻在持續不斷地滲出粘稠、溫熱的液體,那液體不再是純粹的鮮血,開始夾雜著渾濁的、令人作嘔的黃綠色膿液!
灼熱!
難以忍受的灼熱感從那片創口深處爆發出來!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裏麵攪動、穿刺!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在給那灼熱的毒瘤注入新的燃料!那痛楚,超越了之前所有的酷刑,帶著一種腐爛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瘋狂地撕扯著她的神經!
“唔…”
她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在劇痛的驅使下本能地想要蜷縮,卻隻是徒勞地牽動了更多肌肉,帶來更猛烈的痛楚。
冷汗如同瀑布般湧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緊貼在滾燙而潰爛的傷口上,帶來粘膩冰冷的窒息感,更加劇了那灼燒般的痛苦。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片創口周圍的皮肉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腫脹、發燙,甚至能感覺到皮肉下膿液的湧動和積聚。
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腐爛甜腥的異味,開始從她身上彌漫開來,混合著屋內原有的黴味和血腥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意識在劇痛和高燒的夾擊下,再次沉向更深的黑暗。這一次,連那滔天的恨意,都似乎被這從內而外、瘋狂蔓延的腐爛和灼熱所淹沒。
疏影閣內,隻剩下那具蜷縮在血汙和冷汗中的軀體,在無聲地承受著從肉體到靈魂的徹底崩壞。
背後那片被暗紅、黃綠膿血浸透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個正在緩慢吞噬生命的、不祥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