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麵上，那封字跡刺眼的密信和散落的幾枚銅錢，如同淬毒的暗器，狠狠紮進薑唸的眼底。
疏影閣內死寂的空氣，被霍天翼狂暴的怒喝撕裂，又被緊隨其後湧入的、裹挾著陽柳蓉脂粉香氣的寒風攪動得更加汙濁窒息。
劇痛和虛弱如同沉重的枷鎖，禁錮著薑唸的四肢百骸。十指被拶過的傷處依舊灼燒著，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左肩胛下的潰傷在高燒和此刻巨大衝擊下，如同蘇醒的毒蛇，瘋狂噬咬著她殘存的意誌。然而，當霍天翼那句充滿暴戾和篤定的“通敵”指控砸下時，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怒火，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痛苦！
她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散落的“罪證”，直直迎向霍天翼那雙燃燒著怒火、被猜忌徹底矇蔽的眼眸。那雙眼睛，曾在她幼時落滿星辰，此刻卻隻剩下冷酷的深淵。
“嗬…”
一聲沙啞至極、卻清晰無比的冷笑，從她幹裂的唇間逸出，帶著濃重的嘲諷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霍天翼…你…就這點…本事？”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虛弱而斷斷續續，卻如同一塊投入滾油的寒冰，瞬間激起了更猛烈的反應！
“放肆！”
霍天翼瞳孔驟縮，暴怒更甚，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蜷縮在地的薑念徹底吞噬，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他指著地上的信和錢袋，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雷霆之怒，
“這字跡！是你的！這啞婆！指認你！這些銅錢！便是你收買人心的贓款！薑念！你還要狡辯到何時？！”
“字跡？”
薑念死死盯著他，那雙曾經清澈的眸子此刻隻剩下被恨意和劇痛燒灼的冰冷荒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顧一切的尖銳，
“仿的！這等拙劣…栽贓…也配入你…翼王的眼？！”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向躲在霍天翼身後、正用絲帕掩麵、肩膀微微聳動彷彿在哭泣的陽柳蓉，
“陽柳蓉！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這信…是我寫的？！”
陽柳蓉被她那充滿恨意的目光刺得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淚水漣漣地看向霍天翼，聲音帶著哭腔：
“表哥！你看她！證據確鑿還要攀誣蓉兒！蓉兒…蓉兒與她無冤無仇，為何要仿她的字跡陷害她？這…這分明是她窮途末路，胡亂攀咬！”
她轉向薑念，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被戳破偽裝的惱羞成怒，
“薑念！你自己通敵叛國，人贓並獲！休想拉我下水！這啞婆！這銅錢！都是鐵證！你抵賴不了！”
“鐵證？”
薑唸的視線轉回霍天翼臉上，那眼神裏的嘲諷濃得化不開，如同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被威逼利誘…不能言語的啞婆？幾枚…破銅爛鐵？一封…漏洞百出…的仿信？”
她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十指和背後的劇痛，聲音卻異常清晰，字字如刀，剖開這拙劣陰謀的假象，
“霍天翼！你滅我薑國…擄我為囚……想殺我…何須…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她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撐起身體，卻因劇痛和虛弱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麵。
她索性不再起身，仰著頭，用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死死釘在霍天翼暴怒的臉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恨我…是薑國公主…恨我…讓你找不到…你的阿鳶…恨我…活著…礙了你的眼！”
她喘息著，胸脯劇烈起伏，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憤，
“所以…陽柳蓉…投你所好…構陷於我！你…便順水推舟…以此為刀！霍天翼…你捫心自問！你今日…是來審問…通敵之嫌…還是…早就想好了…要給我…定一個…必死的罪名？！”
“住口！”
霍天翼被她那洞穿肺腑的質問激得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跳！
他從未被人如此當麵斥責，更從未想過這個在他眼中如同螻蟻、隻能默默承受他怒火的女人，竟敢如此尖銳地撕開他內心不願深究的角落！
那被戳中心事的暴怒和被看穿的羞惱，如同滾油澆在烈火上！
“本王行事，何須向你解釋？！證據在前，容不得你巧舌如簧！”
他猛地彎腰，一把抓住薑念散亂的長發，粗暴地將她的頭拽離地麵，迫使她痛苦地仰視著自己扭曲的臉，
“說！你的同夥在哪？！北境聯絡的餘孽是誰？！說出來，本王或許還能給你個痛快！”
頭皮被撕扯的劇痛讓薑念眼前陣陣發黑，她被迫對上霍天翼那雙被怒火和猜忌徹底吞噬、再無半分清明的眼睛。那裏麵，沒有一絲信任，隻有冰冷的殺意和急於將她定罪以平息內心某種焦躁的迫切。
最後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徹底湮滅。
心口，比指尖和背後的傷處更痛。
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絕望，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血液。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曾在她記憶中鐫刻下溫暖、如今卻被仇恨徹底扭曲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綻放在她蒼白如紙、布滿冷汗的臉上，淒厲、破碎，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嘲弄。
“同夥？”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霍天翼耳中，也傳入陽柳蓉和所有侍衛耳中，
“我的同夥…不就在…眼前嗎？”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霍天翼，掃過一臉驚惶怨毒的陽柳蓉，掃過那些手持利刃、麵無表情的侍衛。
“一個…被仇恨…矇蔽雙眼…偏聽偏信…的…昏聵…王爺！”
“一個…處心積慮…構陷栽贓…的…毒婦！”
“還有…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幫凶！”
“你們…不就是…要我死…的…同夥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紮下！
“薑念——！！！”
霍天翼被她這直斥其非、視死如歸的嘲弄徹底激怒，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他抓著她的頭發，如同丟棄一件汙穢的垃圾般，狠狠將她甩向冰冷堅硬的牆壁！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薑唸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重重砸在冰冷的土牆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左肩胛下的潰傷受到猛烈撞擊，一股灼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背後的衣衫！
喉頭腥甜翻湧，
“哇”地一聲，
一大口鮮血猛地噴濺在冰冷肮髒的地麵上，如同點點淒厲的紅梅！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黑暗吞噬了大半。
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霍天翼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猙獰的臉，和陽柳蓉眼中一閃而過的、狂喜而惡毒的光芒。
昏沉中，她似乎聽到霍天翼狂暴的怒吼在耳邊炸響，如同來自地獄的咆哮：
“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本王拖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本王要她…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