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寒風卷著灰燼與血腥氣,抽打在殘破的薑國王宮。昔日雕梁畫棟的瓊樓玉宇,此刻隻剩斷壁殘垣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濃煙滾滾,遮蔽了本該清冷的月光,隻餘下衝天火光照亮這人間地獄。
黑甲如潮水般湧過宮道,冰冷的鐵靴踏碎滿地琉璃玉瓦,踏過倒伏在地、身著華麗宮裝的屍首。
為首的男人身披玄色重甲,肩甲猙獰如獸首,濺滿暗紅血漬的披風在熱浪中獵獵翻卷。他麵容冷硬如刀削斧鑿,薄唇緊抿,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映著跳躍的火焰,翻湧著殘酷的殺意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被血色澆灌得滾燙的焦灼。
霍天翼。
秦國的翼王,踏破薑國國門的修羅。
他一步步踏上玉階,靴底粘稠的血跡在潔白的玉石上拖出刺目的紅痕。
前方,是薑國老國王死不瞑目的屍身,華麗的王袍被血浸透,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
霍天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隻是碾過一塊礙事的石頭,徑直踏了過去,玄鐵重靴將那身象征王權的袍服踩入血汙泥濘之中。
“王爺,王宮已肅清!負隅頑抗者,盡誅!”副將上前,抱拳複命,聲音帶著殺戮後的亢奮。
霍天翼的目光卻越過燃燒的殿宇,投向更深處一片狼藉的禦花園。那裏,幾株尚未被完全燒毀的枯梅樹下,似乎有什麽在微微蠕動。
他抬手,製止了身後親衛的跟隨,獨自一人,踩著破碎的琉璃和焦黑的草木,走了過去。
枯枝敗葉下,蜷縮著一個身影。
單薄的素色宮裙早已被煙灰染得看不出本色,幾處撕裂的口子露出裏麵凍得發青的肌膚。
少女緊緊抱著雙膝,將臉深埋其中,瘦弱的肩膀因寒冷或是恐懼而劇烈顫抖著,烏黑的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沾滿了草屑和塵土。
霍天翼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投下死亡的陰影。
他手中的長劍尚未歸鞘,劍尖尤自緩緩滴落一滴粘稠的鮮血,“嗒”的一聲,落在那少女腳邊凍得堅硬的土地上。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不高,卻比這臘月的寒風更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浸透骨髓的殺伐之氣。
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僵,顫抖似乎停止了片刻。隨即,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一張過分蒼白的小臉暴露在搖曳的火光下。臉上沾著汙跡,額角有一道細小的血痕,顯然是在奔逃中剮蹭所致。然而,這些都掩不住她五官的精緻,那是一種被亡國陰雲籠罩、被無邊恐懼摧殘後,依舊頑強透出的、屬於王室的清貴輪廓。
真正攫住霍天翼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此刻因驚懼而瞳孔微縮,眼白處布滿血絲。可那裏麵沒有淚,一絲一毫的軟弱水光都沒有。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燼,灰燼深處,是驟然點燃的、淬了劇毒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純粹,如此洶湧,像兩簇幽冷的鬼火,直直燒向他,彷彿要將他連同這焚毀她家園的烈火一同吞噬。
“嗬,”霍天翼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帶著一絲玩味,劍尖帶著未幹的血腥氣,冰冷地、輕佻地抬起了少女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視自己,“亡國公主?薑念?”
劍鋒的寒意瞬間刺透麵板,激得薑念渾身一顫。下巴被強行抬起,她被迫迎上那雙俯瞰她的、屬於征服者和劊子手的眼睛。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他身上鐵甲與皮革的冷硬氣息,直衝鼻腔,幾乎讓她窒息。
滅國之痛,屠族之恨,如同岩漿在胸腔裏奔湧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化為淒厲的詛咒。
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將那幾乎焚毀理智的恨意強行壓下。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裏!
她的目光倔強地、死死地釘在霍天翼臉上,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這無聲的、刻骨的控訴。
霍天翼的目光卻在她臉上凝固了。
火光跳躍,明滅不定地映照著她蒼白的麵容,尤其是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一絲極其突兀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鑽入霍天翼被殺戮和複仇占據的心湖。
這雙眼睛……
憤怒?恐懼?絕望?
不,是更深沉、更不顧一切的東西。
像極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被血與火包圍的寒冷雪夜……那個將他死死按在狹窄山洞裏、自己卻轉身引開追兵的小女孩!
那個他找了十年,幾乎成為心魔的“阿鳶”!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一角。紛揚的大雪,刺骨的寒風,沉重的喘息,還有那雙在黑暗山洞入口驟然回望的眼睛——清澈、焦急、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決絕光芒。
“快走!”女孩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穿透了十年的時光,與眼前這張寫滿仇恨的蒼白麵孔詭異地重疊了一瞬。
霍天翼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久違的、被塵封的劇痛和焦灼感瞬間席捲全身。握著劍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泛白。
這怎麽可能?薑國的公主……仇敵的血脈……怎麽會有一雙……那樣相似的眼睛?僅僅是相似嗎?
荒謬的念頭如同野草瘋長,卻又被理智的寒冰迅速凍結。他是踏平薑國的屠夫,她是亡國的餘孽,血海深仇早已將他們釘死在仇恨的兩端。
那個救他的小女孩“阿鳶”,隻可能存在於薑國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早已湮滅在戰火之中,絕無可能是眼前這個姓薑的仇敵!
然而,那瞬間的心神震蕩是如此真實。看著那雙燃燒著刻骨恨意的眼,霍天翼心中那個十年未解的死結,那個關於“阿鳶”的執念,竟不合時宜地、劇烈地翻騰起來。
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
他盯著薑念,眼神複雜變幻,最終沉澱為一種更深的、探究的冰冷。劍尖緩緩離開了她的下頜,留下一點細微的紅痕。
“拖下去,”霍天翼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雙讓他心神不寧的眼睛,冰冷的聲音斬斷了自己刹那的恍惚,“關進地牢最深處,嚴加看守。”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仍在燃燒的宮闕,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行壓製的波瀾,更像是對自己內心的宣告:
“這條命,本王暫且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