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中,每一次掙紮上浮,都會被指尖傳來的、如同萬針攢刺般的劇痛狠狠拽回深淵。
薑念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當她再次被那錐心刺骨的疼痛強行喚醒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暗沉下來,隻有門縫透入一絲微弱的雪地反光。疏影閣內,死寂冰冷依舊。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垂落在床邊、那十根腫脹得不成樣子、呈現出駭人紫黑色、指甲縫裏凝結著暗紅血痂的手指。
僅僅隻是看到它們,那深入骨髓的劇痛便再次清晰地席捲而來,讓她控製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緊貼在同樣劇痛的左肩胛下方。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陽柳蓉的栽贓陷害,婆子們猙獰的臉孔,那副冰冷油亮的拶子…還有霍天翼最後那聲冰冷的“叫府醫”…
府醫?
薑唸的唇角勾起一抹淒涼而諷刺的弧度。
陽柳蓉豈會讓她如願?
從她踏進這疏影閣起,所謂的府醫,就註定是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霍天翼或許隻是一時被那慘狀觸動了惻隱之心,但那點微不足道的波動,又豈能撼動陽柳蓉在王府根深蒂固的勢力和對他的影響力?
隻怕他前腳離開,後腳陽柳蓉便已封鎖了一切。
果然,屋內除了她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再無其他聲響。
沒有府醫,甚至沒有送藥送水的下人。
那兩個被霍天翼留下照看的粗使婆子,也不知何時離開了,或許是被陽柳蓉的人支走,或許隻是懶得守在這晦氣的冰窟裏。
巨大的絕望再次攫住了她。十指連心的劇痛,舊傷處灼燒般的潰爛感,高燒帶來的眩暈和寒冷,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要將她徹底壓垮、碾碎。
不!不能死在這裏!絕不能如了陽柳蓉的意!更不能讓霍天翼以為,她薑念會這樣無聲無息地凋零在他的囚籠裏!
求生的意誌如同冰原下最後一點火星,頑強地燃燒起來。她必須自救!
目光在冰冷的屋內艱難地逡巡。沒有藥,沒有幹淨的布帛,甚至連熱水都是奢望。隻有地上那盆早已凍成冰坨的殘水,還有…之前為了裹身撕扯下來的、沾滿灰塵和黴味的厚重簾幕碎片。
冰水…或許可以消腫止痛?薑念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將身體挪向床沿。僅僅是這個輕微的動作,就牽扯得十指和肩胛下的傷處劇痛難當,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再次昏厥。
她喘息著,積蓄著力量,終於用還能稍微活動的右手手肘和膝蓋,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從冰冷的床上滑落下來。
“砰!”身體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劇痛讓她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痛哼。歇息了好一會兒,她纔再次積蓄起力氣,如同一條瀕死的魚,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一點一點地向著那盆凍硬的殘水爬去。
短短的幾步距離,如同跨越刀山火海。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全身骨骼的抗議和傷處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混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終於,她爬到了水盆邊。
看著盆中那堅硬的冰坨,她伸出右手,用相對完好的手掌邊緣,顫抖著,用盡力氣去敲擊那堅冰。凍僵的手指關節根本無法彎曲用力,隻能用笨拙的手掌邊緣去砸。
“咚…咚…”沉悶的敲擊聲在死寂的屋子裏回蕩。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她受傷的左手和肩胛劇痛不已,眼前金星亂冒。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細微的碎裂聲,冰坨的邊緣終於被敲下了一小塊。
她如獲至寶,立刻用右手抓起那塊冰。
刺骨的寒意瞬間凍麻了她的手掌,卻也帶來了一絲奇異的、能暫時麻痹劇痛的刺激感。她毫不猶豫地將冰塊按在了左手腫脹得最厲害的中指上!
“嘶——!”
冰冷的刺痛和原有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猛地一顫,牙關緊咬,發出痛苦的吸氣聲。但很快,那刺骨的冰涼似乎真的滲透了腫脹的皮肉,帶來了一絲微弱的、麻木般的緩解。
她忍著這冰火兩重天的折磨,用右手抓著冰塊,笨拙地、一點一點地,輪流按壓在左手那五根慘不忍睹的手指上。每一次按壓都痛徹心扉,每一次挪開冰塊,那被麻痹的劇痛又會加倍反撲。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衝破喉嚨的慘叫。
右手的手指也開始因為用力抓握冰塊而變得僵硬麻木。
好不容易處理完左手,她已是筋疲力盡,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右手的情況同樣糟糕。她隻能重複著同樣痛苦的過程,用左手相對完好的手肘夾起冰塊,去笨拙地按壓右手的傷指。
冰冷刺骨的觸感,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反複刺紮著腫脹的指尖。
每一次按壓,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這痛苦的“治療”時,肩胛下靠近脊柱的那處舊傷,再次傳來一陣尖銳的、如同被烙鐵燙傷的劇痛!那潰爛的傷口似乎在高燒和刺刻的劇痛刺激下,變得更加灼熱腫脹!她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冰塊脫手掉落在地。
“呃啊…”她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右手下意識地、本能地探向背後那灼痛的源頭。指尖隔著單薄的、被汗水和汙漬浸透的裏衣,再次觸碰到那片滾燙、高高隆起、甚至能感覺到微微波動的區域。
傷口…徹底潰爛化膿了!
一股比手指劇痛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手指的傷或許還能靠這笨辦法緩解一二,可這背後的潰傷…沒有藥,沒有清創,在這冰冷汙穢的環境裏,它最終會要了她的命!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她看著地上那融化了一小半的冰塊,看著自己腫脹紫黑、依舊不斷傳來陣陣劇痛的十指,感受著背後那灼熱致命的威脅…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海中的絕望迷霧。
胎記。那個肩後,靠近潰傷位置的鳶尾花胎記!
霍天翼尋找“阿鳶”的唯一印記!她薑念此生最不願讓他知曉的秘密!
不能讓這潰傷繼續惡化下去!更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大夫,在處理傷口時發現那個胎記!否則…否則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都將失去意義!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趁現在!趁著潰傷掩蓋!趁無人注意!徹底毀掉它!毀掉那個可能暴露她身份、可能讓霍天翼得到一絲慰藉的印記!
讓那個“阿鳶”,那個他心心念唸的執念,連同她薑念所有的過往和希望,一起埋葬在這潰爛的傷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