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內彌漫的黴味、病氣和絕望,被一道刻意揚起的、嬌脆的聲音打破。
“王妃,我們小姐來看您了!”
春杏那帶著明顯諂媚和幸災樂禍的嗓音在門外響起,緊接著,門閂被撥開的聲音刺耳地傳來。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名貴脂粉和熏香的暖風猛地灌入這冰冷的囚籠,與屋內腐朽陰冷的氣息格格不入。
陽柳蓉裹著雪白的狐裘,在春杏和張嬤嬤的簇擁下,如同巡視領地的孔雀般,儀態萬方地走了進來。她嫌惡地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掩住口鼻,挑剔的目光掃過屋內破敗的景象,最終落在蜷縮在床角、裹著肮髒布條、臉色灰敗如死的薑念身上。
“哎呀,姐姐,幾日不見,怎地憔悴至此?”
陽柳蓉的聲音充滿了虛偽的關切,蓮步輕移,停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彷彿怕沾染上什麽不潔,
“這疏影閣是簡陋了些,可表哥讓你在此靜心思過,也是為你好呀。姐姐何苦這般作踐自己?”
薑念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一動不動,如同已經死去。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殘存著一口氣。
陽柳蓉對她的沉默毫不在意,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甜美無害。
她環視著這間冰冷破敗的屋子,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硬饃碎屑,掃過那盆凍成冰坨的髒水,最後又落回薑念身上,歎息道:
“瞧瞧,連口熱乎的都沒有。姐姐金枝玉葉,哪裏受過這等苦楚?心裏有些怨懟…也是人之常情。”
她刻意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誘哄般的蠱惑,
“妹妹今日來,就是想問問姐姐,是不是…對表哥的安排,有什麽不滿?是不是覺得…表哥待你太過嚴苛了?心裏…是不是恨極了王爺?”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如毒針,紮向床上沉默的人。
薑念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根本沒聽見。
陽柳蓉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恢複了溫婉。
她往前湊近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恨他滅了你薑國?恨他殺了你那麽多族人?恨他把你這高高在上的公主踩進泥裏?恨他讓你像條狗一樣在這裏苟延殘喘?恨他…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個“恨”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薑念早已破碎的心上。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裹在破佈下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陽柳蓉滿意地看著她細微的反應,臉上的笑容愈發甜美:
“恨就對了!姐姐心裏有恨,就該說出來!憋在心裏,多難受呀?說不定…說出來,妹妹還能幫你想想辦法呢?”
薑念依舊沉默,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陽柳蓉等了幾息,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絲不耐和狠厲。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團破布包裹的脆弱身影,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嬌脆,卻帶著刻骨的寒意:
“看來姐姐是不領妹妹這份情了。也罷。”
她轉向身後的春杏和張嬤嬤,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意的驚訝和擔憂:
“唉,王妃這病,怕是燒糊塗了!方纔我分明聽見她在囈語,說什麽…‘霍天翼,你不得好死!’‘秦王暴虐,必遭天譴!’‘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哎呀,這些話若是傳到表哥耳中,可怎麽得了!”
春杏立刻會意,臉上堆滿了誇張的驚恐:“王妃…她竟敢詛咒王爺?!這可是大逆不道啊!”
張嬤嬤也忙不迭地幫腔,三角眼裏閃著惡毒的光:
“老奴也聽到了!就在剛才!那怨毒的語氣,聽得老奴心都涼了半截!王爺待她已是仁至義盡,她竟如此不知感恩,還敢詛咒王爺和秦國!真是狼心狗肺!”
陽柳蓉故作憂心地蹙著秀眉,用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並不存在的淚:
“姐姐,你糊塗啊!表哥縱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你的夫君,是這天下的主人!你怎能…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坐實了你薑國餘孽,心懷怨懟,意圖不軌的罪名?”
她的話音剛落,春杏和張嬤嬤便如同得到了指令,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離開了疏影閣。
她們要去執行陽柳蓉真正的目的——將這些精心編造的“詛咒怨懟”之詞,如同瘟疫般迅速散播出去。
目標,正是翼王府裏那些訊息靈通、又對薑念充滿敵意或幸災樂禍的管事、仆役,尤其是…那些能在王爺麵前說得上話的人耳中。
很快,翼王府平靜的水麵下,暗流開始洶湧。
“聽說了嗎?疏影閣那位,病得都說胡話了,咒王爺不得好死呢!”
“何止!還咒我們秦國遭天譴!真是惡毒!”
“可不是!王爺留她一命,她不知感恩,還如此怨恨!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看啊,她就是裝病!心裏指不定憋著什麽壞水呢!這種亡國禍水,就該…”
“噓…小聲點,不過這話在理,得讓王爺知道才行…”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在王府的各個角落悄然滋生、蔓延。每一個添油加醋的版本,都讓薑唸的“詛咒”顯得更加惡毒,更加坐實了她心懷叵測、怨懟天恩的“罪名”。
這些經過無數張嘴加工的流言,最終如同匯入大河的汙濁溪流,必然會流向它們該去的地方——翼王霍天翼的耳中。
疏影閣內,門被重新關上。
陽柳蓉站在冰冷的屋子裏,臉上虛偽的擔憂早已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得意和一絲即將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快意。她看著床上依舊如同死寂般的薑念,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阿鳶姐姐,好好‘養病’。你的‘心裏話’,妹妹一定替你…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帶到王爺麵前。”
她輕輕撣了撣狐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沾上了什麽髒東西,轉身,儀態萬方地離去。
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麵飄散的流言蜚語,也隔絕了陽柳蓉身上那刺鼻的脂粉香氣。
屋內重歸死寂。
蜷縮在破布中的薑念,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荒蕪。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陽柳蓉自導自演的那場戲,以及她離開前那句淬毒的“承諾”。
肩胛下的舊傷依舊在灼燒潰爛,帶來陣陣劇痛。但此刻,另一種更冰冷、更沉重的寒意,卻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知道,陽柳蓉精心編織的羅網,已經張開了。而她,就是那網中無力掙紮的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