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如同附骨之疽,在薑念體內反複肆虐。每一次短暫的退熱,都被更猛烈的熱浪迅速取代。身體的防禦在嚴寒、饑餓和病痛的三重夾擊下節節敗退。
更糟糕的是,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一股熟悉的、鑽心剜骨的鈍痛,正隨著每一次呼吸,如同蘇醒的毒蛇般,緩慢而清晰地蔓延開來。
那是舊傷。
薑國王城破滅那日,她護著年幼的宮人撤退,混亂中被一支流矢擦過。
箭頭雖未深入,卻撕裂了皮肉,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逃亡路上缺醫少藥,傷口隻是被草草包紮,後來又被俘、囚禁、折辱,傷口幾度崩裂,早已埋下了隱患。
如今在這陰冷潮濕、缺衣少藥的疏影閣裏,在高燒和極度虛弱身體的催化下,這沉寂的舊傷,終於徹底爆發了。
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肩胛之下。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那片區域撕裂般的痛楚,讓她不得不屏住呼吸,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她試圖蜷縮身體來緩解,卻隻是徒勞,反而牽動了更多肌肉,痛得她眼前發黑,幾欲暈厥。
“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從緊咬的牙關中溢位。她死死攥住身上那層破布“棉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痙攣著。
外間立刻傳來張嬤嬤警覺而刻薄的聲音:
“裏頭又怎麽了?裝神弄鬼的!”
薑念猛地咬住下唇,將所有的痛呼和呻吟死死堵在喉嚨裏。
她不能讓外麵那兩個陽柳蓉的耳目察覺到她的虛弱,更不能讓她們知道這處舊傷的存在。這傷痛是她亡國那日的烙印,是她抗爭過的證明,也是此刻她僅存的一點不願被仇敵窺探的隱秘。
冷汗沿著她蒼白的鬢角滑落,滴在冰冷肮髒的枕上。
肩胛下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她能感覺到那一片肌膚正變得滾燙、腫脹,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灼燒、潰爛。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像有無數根鋼針在穿刺。
她艱難地側過身,用右臂支撐著,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避開直接壓迫到傷處。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讓她伏在床沿劇烈地喘息,眼前金星亂冒。
疼痛如同潮汐,一波強過一波。高燒帶來的昏沉感與尖銳的痛楚交織在一起,折磨著她的神經。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痛苦掙紮。
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箭矢破空的尖嘯聲、宮牆倒塌的轟鳴、族人絕望的哭喊……還有那支冰冷的箭簇擦過肩背時瞬間的灼熱和麻木……
“父王…母後…”
她無意識地呢喃著,聲音破碎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言說的痛楚。
家國破碎的恨意與此刻身體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
她蜷縮起身體,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傳遞到左肩胛下的傷處,痛得她渾身抽搐,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翻湧,她死死捂住嘴,指縫間還是滲出了刺目的鮮紅。
咳出的血沫沾染在冰冷的地麵上,如同點點紅梅綻放在汙穢的雪地。
外間的春杏似乎聽到了不同尋常的動靜,腳步聲靠近內室門口,隔著破舊的門簾,警惕地問:
“幹什麽呢?弄出這麽大動靜?”
薑念迅速用手背擦去唇邊的血跡,將染血的手掌死死壓在冰冷的床板下。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撕裂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
“無事…嗆了風。”
她的聲音沙啞幹澀,卻異常清晰。
門外的腳步聲頓住了。春杏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過了片刻,才冷哼一聲:
“安分點!別沒事找事!”
腳步聲又退了回去。
聽到外間重新響起的、壓低的議論聲,薑念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冷汗早已浸透了裏衣,緊貼在滾燙而劇痛的傷處,帶來一陣陣粘膩冰冷的觸感,更加難受。她伏在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肩胛下尖銳的刺痛。
黑暗中,她摸索著,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極其艱難地探向自己疼痛的左肩胛下方。指尖隔著單薄的、被冷汗和汙漬浸透的裏衣,觸碰到一片異常滾燙、高高隆起的區域。
輕輕一按,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讓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傷口…果然潰爛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髒。沒有藥,沒有幹淨的布帛,甚至連熱水都沒有。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冰冷囚籠裏,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舊傷惡化,感受著它一點點吞噬自己殘存的生命力。
劇痛和高燒持續消耗著她。她蜷縮回冰冷的床上,將身體緊緊縮成一團,試圖用這卑微的姿勢保護那處致命的傷處。
牙齒深深陷入下唇,直至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壓抑住痛苦的呻吟。
不能出聲。不能讓外麵的人知道。
不能倒下。為了下落不明的父王母後,為了死去的族人,為了那個毀了她一切的仇人霍天翼還逍遙地活著!
活下去…哪怕像陰溝裏的苔蘚一樣卑微,也要活下去!
黑暗中,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隻剩下被劇痛和恨意燒灼的、不屈的微光,如同寒夜裏最後一點掙紮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