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閣徹骨的死寂，被院門外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再次打破。
這一次，不再是施捨般的嘲弄，而是帶著一種陰冷的窺探。
陽柳蓉裹著一件銀狐毛滾邊的錦緞鬥篷，站在疏影閣緊閉的院門外，那張嬌豔如花的臉在雪色映襯下，卻透著一絲刻薄的寒意。
她微微側首，對著身後垂手肅立、穿著王府三等仆婦粗布襖子的兩個婆子低語，聲音甜脆，卻字字淬毒。
“都看清楚了？”
她小巧的下巴朝那扇緊閉的、如同墓穴入口般的木門揚了揚，
“裏頭那位，可是王爺心尖上‘掛念’著的要緊人兒。雖說如今犯了錯在‘靜養’，可到底是金貴的王妃娘娘。”她刻意加重了“靜養”二字，唇邊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爺日理萬機，難免有照看不到的時候，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就該多替主子分憂。”
一個身材矮壯、麵相精明的婆子立刻諂媚地躬下身，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小姐說的是！老奴明白！小姐心善，怕薑側妃在裏頭有個閃失，特意讓老奴們近身伺候著，這份體恤，真是菩薩心腸！”
另一個三角眼、顴骨高聳的婆子也忙不迭地附和：
“是是是！春杏姐姐說得對！老奴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伺候王妃！她屋裏屋外，吃了什麽，說了什麽夢話，哪怕是咳嗽了幾聲，都給您和王爺報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陽柳蓉滿意地點點頭，從袖中滑出兩個沉甸甸的銀錁子，分別塞進兩個婆子粗糙的手裏。
冰涼的銀子入手，兩個婆子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腰彎得更低了。
“有勞兩位嬤嬤了。”
陽柳蓉的聲音依舊甜美，
“尤其要留神…她身上有沒有什麽不該有的物件兒，或者…不該有的印記。”她的目光銳利如針，意有所指，“這王府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也容不得有人…妄圖魚目混珠，玷汙了不該玷汙的人。”
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森然的警告。
“小姐放心！”
矮壯婆子春杏立刻拍著胸脯保證，三角眼婆子張嬤嬤也連連點頭，
“老奴們眼睛亮著呢！一隻蒼蠅也別想從疏影閣飛出去，更別想有什麽醃臢心思瞞過老奴！”
“很好。”
陽柳蓉攏了攏鬥篷，最後瞥了一眼那死氣沉沉的院落，
“王爺那裏，自有我去回稟。你們隻需記住，看好她，就是你們的頭等功勞。”
她轉身，蓮步輕移，繡著精緻纏枝蓮紋的裙裾拂過地上薄薄的積雪，留下淺淺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院門“吱呀”一聲，被春杏和張嬤嬤合力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兩人迅速閃身進去，又立刻從裏麵將門閂插死。
撲麵而來的陰冷黴氣和死寂，讓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屋內昏暗，隻有門縫透入的微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她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角落木板床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薑念裹著那身由破敗簾幕纏成的“棉衣”，蜷縮在冰冷的薄被下，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隻有臉頰上不正常的潮紅顯示著高燒依舊未退。
春杏和張嬤嬤對視一眼，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完成任務般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
她們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鬣狗，開始在狹小破敗的屋子裏逡巡。目光掃過凍成冰坨的殘水盆，掃過地上那幾塊被啃食過、沾著血跡和泥土的冰冷硬饃，最後落在薑念露在“棉衣”外、凍得發青且指甲崩裂的手指上。
“嘖，真夠髒的。”
張嬤嬤撇撇嘴，三角眼裏滿是鄙夷。
春杏則走到床邊，毫不客氣地伸出手，粗魯地掀開薑念身上那層破布和薄被的一角，露出她蒼白憔悴、布滿冷汗的臉龐和單薄得幾乎隻剩骨架的肩膀。她仔細打量著，目光如同刮刀，在她臉上、脖頸、露出的手腕上搜尋著，似乎在確認著什麽。
昏沉中的薑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冷風激得微微顫抖，無意識地蹙緊了眉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卻無力睜眼。
“燒得厲害。”
春杏收回手，在自己粗糙的襖子上蹭了蹭，彷彿沾到了什麽髒東西，
“命倒是硬，凍不死也餓不死。”
“小姐吩咐了，死不了就行。”
張嬤嬤陰惻惻地介麵，目光掃視著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咱們就在外間守著。給她點水，別真渴死了，晦氣。吃的…就照之前‘賞’的給，餓不死就成。”她指了指地上那幾塊硬饃。
兩人不再理會床上氣息奄奄的人，徑自走到外間——那隻是一個更小、更髒、同樣冰冷的隔間，堆著些破爛雜物。她們將帶來的兩個破舊蒲團往地上一扔，裹緊自己的棉襖，便背對著內室的門坐了下來，如同兩尊冰冷的門神。
疏影閣內，死寂重新降臨。但這死寂中，卻多了兩雙如同毒蛇般窺伺的眼睛，和一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監視感。
每一次薑念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她因寒冷或高熱而發出的無意識囈語，甚至每一次她艱難地翻身，都清晰地落在外間兩個婆子的耳中。她們或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冷笑，或低聲議論幾句。
“聽，又咳了，怕不是要咳出血來？”
“哼，活該！這種禍害，早死早幹淨！”
“小聲點，仔細聽著，小姐說了，夢話也要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