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錦軒。暖閣裏熏著甜膩的暖香，與外界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陽柳蓉穿著一身簇新的鵝黃錦緞襖裙，領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襯得她麵若桃花。她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簽子撥弄著鎏金手爐裏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王嬤嬤垂著頭，戰戰兢兢地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雙手捧著一杯剛剛沏好的熱茶。那茶杯滾燙，灼燒著她凍僵的手指，她卻一動不敢動。
“王嬤嬤，”陽柳蓉終於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你在府裏，也有些年頭了吧？”
“回……回陽姑孃的話，老奴在王府當差，有……有二十七年了。”王嬤嬤的聲音抖得厲害。
“二十七年啊……”陽柳蓉拖長了調子，放下銀簽，抬起眼皮，目光如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跪著的老婦人，“那想必是懂得規矩，知道什麽該說，什麽該爛在肚子裏的，對吧？”
王嬤嬤的心猛地一沉，捧著茶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起紅痕，她卻不敢縮手。
“老奴……老奴愚鈍，請……請陽姑娘明示……”她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地磚。
陽柳蓉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暖閣裏顯得格外瘮人。她站起身，緩步踱到王嬤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花白的頭頂。
“明示？”她彎下腰，塗著蔻丹的手指猛地捏住王嬤嬤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力道之大，讓王嬤嬤痛得悶哼一聲。“昨天在冷院，你那雙老眼，都看見了什麽？嗯？今天在洗衣房，你那老嘴，又跟你那老姐妹嘀咕了些什麽？”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刃刮過，“那賤人肩胛骨下頭的‘東西’，你也配看？也配議論？”
王嬤嬤的瞳孔驟然收縮！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咽喉，讓她無法呼吸！她果然知道了！
“陽姑娘饒命！老奴……老奴什麽都沒看見！老奴什麽都不知道！老奴隻是奉命去給她擦洗，什麽……什麽印子都沒看見！李嬤嬤她……她是胡說！她老眼昏花了！”王嬤嬤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地求饒。
“哼！”陽柳蓉嫌惡地鬆開手，掏出絲帕用力擦了擦手指，彷彿碰了什麽髒東西。“沒看見？不知道？”她冷笑，“王嬤嬤，你有個孫子，在城西‘福瑞祥’綢緞莊做學徒，對吧？今年……剛滿十歲？長得虎頭虎腦的，挺招人疼？”
王嬤嬤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陽姑娘！您……您不能！求求您！我孫子他……他還是個孩子！他跟這事沒關係！求您高抬貴手！”
陽柳蓉欣賞著她臉上的絕望，笑容愈發甜美，也愈發殘忍：“孩子？嗬，王府裏，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是孩子，還是老人，在我眼裏，都一樣。”她俯身，湊近王嬤嬤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同惡魔的低語：“想讓你那寶貝孫子活命，想你自己安安穩穩活到老死，就把你聽到的，聽到的，還有你腦子裏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統統給我咽回去！爛在肚子裏！從今往後，管好你的眼睛，閉緊你的嘴！若讓我聽到一絲一毫關於那賤人肩後‘印記’的風聲……”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我就讓人把你孫子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剁下來，送到你麵前！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老奴明白！”王嬤嬤渾身篩糠般抖著，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奴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知道！爛在肚子裏！爛在肚子裏！”
“滾出去。”陽柳蓉直起身，冷冷地命令，眼神如同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王嬤嬤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連滾燙的茶杯打翻在地都顧不上了。暖閣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甜香和刻骨的恐懼。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著粗氣，老淚縱橫，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那關於鳶尾胎記的秘密，此刻已變成一條無形的、冰冷的鎖鏈，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嚨和心髒，也勒住了她孫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