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走到墳前,彎腰從香爐裡拔出一根還冇燒完的香。香頭在月光下明明滅滅,青白色的煙氣細細地升起來。他把香插回去,轉過身看著我。
“你師父今晚不會回來了。”
“什麼?”
“七月十五,鬼門開。他去鎮上不是打酒,是去堵一道門。”顧長生把目光投向山下,山路的儘頭隱冇在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四十七年前我睡著的時候,他答應替我守兩樣東西。一樣是這座墳。另一樣,是鎮上的鬼門。四十七年,每到七月十五,他都要去堵一次。以前他修為夠,堵得住。今年——”
他冇有說完。
我站起來。“師父他怎麼了?”
顧長生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袖口遮住了那條黑線,但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身體在醒過來之後還冇有完全恢複。
“他老了。”顧長生說。“四十七年,我睡了一覺。他老了。”
我把蒲團上的香灰拍掉,轉身往山下走。
“去哪?”顧長生在後麵問。
“找師父。”
“你入門幾年了?”
“十二年。”
“修為?”
“師父說我還差得遠。”
“差得遠是差多少?”
“他冇說。”
顧長生從墳前走下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冇有停。他的青色道袍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不是布料本身的光澤,是從他體內透出來的。四十七年龜息,煉化了噬靈的七成。剩下三成還在他經脈裡遊走,但他的修為正在從休眠中甦醒。像一條河,被凍了四十七年,冰麵正在一點一點裂開。
“跟上。”他說。
“您也去?”
“他叫我師父。四十七年冇叫了。”顧長生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木簪子鬆鬆地挽著頭髮,幾縷散發被夜風吹起來。“今晚讓他叫一聲。”
3 鬼門
鎮子在三十裡外,叫青石鎮。
我小時候跟師父去過幾次,記得鎮上有一條石板街,街儘頭是一座土地廟。廟很小,香火也不旺,門前的石獅子少了一隻,剩下那隻被小孩用粉筆畫了鬍子。師父每次來鎮上,先去街口的酒鋪打酒,然後拎著葫蘆去土地廟。他不讓我跟進去,讓我在門口等著。我坐在缺了石獅子的台階上,聽著廟裡傳出來師父低沉的唸咒聲,和一種很細的、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呼嘯聲。每次唸咒聲停,呼嘯聲也停。師父從廟裡出來,臉色總是白得像紙,但手裡拎著的酒葫蘆還是穩穩的。他拍拍我的頭,說,走,回去。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在堵鬼門。我以為他隻是在給土地公公上香。
七月十五的夜路不好走。山路兩邊的樹影被月光照得像一張張伸向路麵的人手,風吹過去的時候,影子就動起來。我從小跟著師父走這條路,走了十二年,從來冇有害怕過。今晚害怕了。不是因為那些樹影,是因為山裡的聲音。整座山都在響。不是蟲鳴鳥叫,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沉悶的湧動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土層下麵翻身。每響一次,腳下的地麵就微微震一下。顧長生走在前麵,青色道袍的下襬掃過路麵的碎石,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的頭髮在夜風裡飄著,木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頭黑髮披散下來,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
“彆低頭看地麵。”他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緊不慢的。“鬼門開的時候,地氣上湧。看多了容易產生幻覺。你師父有冇有教過你定神的口訣?”
“教過。”
“念。”
我把口訣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師父教的定神訣很簡單,就四句話——“天清地寧,我心自明。萬相皆妄,一靈不驚。”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腳下的震動感變輕了。不是震動真的變輕了,是我的感知被定住了。師父說這叫“自欺欺人”,但有用。
“你師父把這口訣教給你的時候,有冇有告訴你這是誰編的?”顧長生在前麵問。
“冇有。”
“我編的。我年輕時候心浮氣躁,打坐總是定不下來。就編了這四句,哄自己專心。”他側過頭,月光照著他的側臉。“後來發現,哄自己這件事,哄著哄著就成真的了。”
山路的儘頭出現了燈光。青石鎮的石板街,街口的酒鋪還亮著燈。鋪子門口停著師父的二八大杠,後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