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葫蘆不在。顧長生在酒鋪門口停下來,伸手摸了摸二八大杠的車把。車把上纏著一圈黑色的防滑膠帶,膠帶邊緣磨得起了毛。
“他以前騎的是一輛鳳凰。”顧長生說。“黑色的,三角大杠。我坐在後座上,他蹬不動,我就用腳尖點地幫他推。”
我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被頭髮遮住了一半,看不清楚。
“後來呢?”
“後來我睡著了。醒過來,鳳凰變成了二八大杠。”
他鬆開二八大杠的車把,沿著石板街往土地廟走。我跟在他後麵。石板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有些已經被風撕掉了半邊。街儘頭,土地廟的石獅子剩下那一隻孤零零地蹲在月光裡,被粉筆畫上去的鬍子還在。
廟門關著。門縫裡透出青白色的光——跟師父搓的那種香點燃之後的光一模一樣。
顧長生在廟門前站定。他的手放在門板上,冇有推。
“陳守真。”他叫了一聲。不是平時說話的語氣,是一種很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語氣。
門裡麵冇有迴應。青白色的光在門縫裡明滅著,節奏像呼吸。
顧長生推開了門。
土地廟的正殿很小,正中間供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像。塑像前麵的供桌上,師父的酒葫蘆端端正正地擺著,葫蘆口開啟,裡麵的酒一滴冇少。供桌下麵,師父盤腿坐在地上,雙手結著一個我從來冇見過的印。他的眼睛閉著,臉色不是白,是一種接近透明的青。他的麵前是一道裂縫。不是土地廟地麵的裂縫,是懸在半空中的裂縫。大約一人高,邊緣參差不齊,像一麵看不見的鏡子被人從中間砸了一拳。裂縫裡麵是黑的,不是冇有光的黑,是光被吸進去之後出不來的那種黑。那種細小的、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呼嘯聲,正從那道裂縫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師父的雙手結印,把那道裂縫撐住了。
不是堵住了,是撐住了。裂縫的邊緣在不斷向中間合攏,每合攏一分,師父的印就亮一分,硬生生把合攏的勢頭止住。然後裂縫再次發力,邊緣又向中間擠壓,師父的印再次亮起。如此反覆。像兩個人的手在扳手腕,僵持在中間,誰也壓不倒誰。但師父的手在發抖。結印的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顫動。他的嘴脣乾裂,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血是從鼻子流出來的,順著下巴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滴了一大片。
顧長生在他麵前蹲下來。
“陳守真。”
師父的眼皮動了一下,冇有睜開。
“師父。”顧長生又叫了一聲。
師父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瞳孔已經渙散了大半,但看清楚麵前的人之後,那雙渙散的眼睛裡忽然聚起了一點光。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師父,您醒了。”
“嗯。”
“比我算的晚了三年。”
“怪我。”
師父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幅度很小,因為脖子已經僵硬了。“不怪您。噬靈比我想的難纏。我每年七月十五來堵鬼門的時候,都會分出一道靈力去墳上探一探。去年探的時候,您體內的噬靈還在休眠,我就知道還得再撐一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年的酒不如去年的醇。
“今年的鬼門,比往年都凶。”師父的眼睛又閉上了一瞬,然後強行睜開。“我算過,撐到子時就能封住。現在還差——”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酒葫蘆。葫蘆在青白色的光芒裡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師父不用表,他用影子算時間。
“還差三刻。”他說。
顧長生把手伸出去,覆在師父結印的雙手上。
“鬆開。”
師父的手指冇有動。
“師父——”
“我叫你鬆開。”顧長生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音量變了,是底下的東西變了。像河水錶麵的波紋還在,但河床開始震動了。他青色道袍的袖口無風自動,露出手腕上那條繫著銅錢的紅繩。紅繩在青白色的光芒裡劇烈顫動,銅錢發出嗡嗡的鳴響。
師父看著那條紅繩。
“您的修為——”
“煉化了七成。夠用。”顧長生的手覆在師父的手背上。師父的手很涼,他的手是溫的。“陳守真。四十七年前我睡著的時候,跟你說過一句話。你還記不記得?”
師父的手指終於停止了發力。不是他主動停的,是他的力氣用儘了。他的雙手在顧長生的掌心裡軟下來,十根手指從結印的姿勢散開,像被風吹散的樹枝。他的身體往後倒,靠在供桌的桌腿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顧長生。
“您說,短則三年,長則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