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書就那樣靠著石壁強撐著身體,過了許久,冷汗順著他白皙的臉龐滴落在泥土裡,然後悄無聲息的滲進去,等過一會風乾了,便一點痕跡也不留了。
緩過來後,他慢慢直起身,往山下走。步伐已經恢複了平穩,如果不是李雲蘊親眼看見他受傷,還真就以為他完好無損了。
她蹲在冷杉後麵,看著蕭書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裡。
從頭到尾,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等蕭書徹底走遠了,李雲蘊才從樹後出來。
她盯著那麵石壁看了很久,冇有去碰,也沿著原路下山了。
走到分岔路口時,她看見地上有幾滴暗色的血跡,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蕭書已經儘量清理過了,但還是漏了幾滴。
李雲蘊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蹲下來把血跡擦乾淨,又把沾了血的帕子揣回袖中。
不是她想當好人,而是聞勝今晚一定會發現有人闖了他的暗室。一旦他派人搜查,這幾滴血就是現成的證據,證明闖入暗室的人受了傷,隻要一查,便會知曉是誰,到那時,聞勝無論是對蕭書做什麼都是有理由的。
李雲蘊不會讓聞勝有這樣的機會。
師父說聞勝是一個在乎臉麵自尊心極強的人,隻要冇有蕭書擅闖暗室的證據,他不會對蕭書動手。
做完這一切,她才沿著來時的路返迴風回小院。
回到房間時,雪團正蜷在她的枕頭上呼呼大睡,尾巴蓋在鼻子上,夢裡還在吧唧嘴。
李雲蘊把沾血的帕子丟進火盆裡燒了,坐在床邊,看著火焰把帕子一點一點舔成灰燼。
她腦子裡反覆想起蕭書受傷時的隱忍,明明很疼,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一如他複仇的心情。
今晚讓她看明白了很多事。
蕭書不是來寒露門學藝的。他是來查案的。查聞勝的事,查戚融的下落,查他父親到底怎麼死的。
而他的懷疑物件,除了戚融,還有聞勝,這說明他還冇不至於喪心病狂到不分是非冤枉好人。
第二天晚上,聞勝回來,發現機關被觸發,連忙推開了暗室的門。
暗室不大,四壁都是山石。一張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著一隻匣子。匣子是開著的,裡麵墊著黑絨布,布上擱著一隻鈴鐺。
鈴鐺不大,通體灰白,非金非玉,觸手溫潤。鈴身上冇有任何花紋裝飾,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聞勝知道這隻鈴鐺的分量。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拿起寂滅鈴。
他用拇指摩挲著鈴身,目光落在石桌的抽屜上。開啟抽屜,裡麵的信箋露出來一個角。他拉開抽屜,將那幾封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翻看。
是柳桑寫給他的信。
最早的一封是十三年前,最晚的一封是一個月前。
信的內容從最初的試探、拉攏,到後來的合作、分贓,一句一句寫得清清楚楚。
聞勝把信放回抽屜,關上。他冇有毀掉這些信。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柳桑每個月都會派人來取一次這些信件。如果少了任何一封,長樂門不會放過他。
他將寂滅鈴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
今晚闖暗室的人,他大體猜得出是誰。但沒關係,暗室外麵的機關足夠擋住任何人。上一次他加固了機關,這一次,那人嚐到了苦頭,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了。
關上暗室的石門,他坐在那張書桌旁的凳子上,一夜未眠。
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五雷盟覆滅那夜。三百人衝進長樂門,回來的隻有七個人,他是其中之一。
其他六個人後來散的散、死的死、隱姓埋名的隱姓埋名。他眼睜睜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因為戚融的一腔執念,把命丟在了那個連樹都不長的莽荒。
聞勝一個人來了寒露門。那時候寒露門還是個破落小派,門主年邁,弟子凋零。聞勝憑著一身修為,一步步往上爬。
五年後,他當上了門主。
寒露門和長樂門,冇有人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柳桑偶爾會派人來取信,頻率不高,一年不過兩三次。信的內容大多是戚融的動向——去了哪裡,見了誰。
聞勝每一封都回了。寫得不多,但足夠讓柳桑滿意。
唯一一件他冇有告訴柳桑的事,是寂滅鈴的下落。
柳桑一直在找寂滅鈴。長樂門想利用加獨取代窈冥宗,但加獨無形無體,需用法器方能駕馭。
寂滅鈴是已知唯一能駕馭加獨的法器。
一個月前,柳桑派人送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短:戚融去了昭關山找蕭仁安索要寂滅鈴,讓他務必在戚融拿到鈴之前截住他。
這封信讓聞勝做了一件誰都對不住的事,原來無論是透露戚融行蹤還是sharen,他都不是被逼的。
天亮了。
聞勝推開窗,山風裹著鬆脂的味道湧進來。
聞勝有時候想,如果活下來的七個人冇有他該有多好。活下來的人要承受的東西,比死了的人多得多。
他轉身離開窗邊,開始處理今日的門務。
走出居所,太陽已經出來了,他沿著石階往山下走。沿途遇見幾個早起練功的弟子,朝他行禮,他一一點頭迴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門主早。”
“早。”
“門主今日看氣色不錯。”
“昨夜睡得早。”聞勝笑著答道。
路過演武場時,他停了一步。場中幾個內門弟子正在對練,劍光交錯,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脆響。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從每個弟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少年身上。
蕭書。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昨晚闖暗室的人十有**是蕭書。但他不打算拆穿。蕭書是他放進寒露門的,他不能趕他走——不是因為心軟,而是蕭書是他最後一個能在戚融麵前維持住自己臉麵的理由。
你看,戚融,我把你托付給我的李雲蘊照顧得很好,我把蕭仁安的兒子也收在門下,我還冇把寂滅鈴交給柳桑。
我是個好人。
可其實他曾經在心裡咒罵自己無數次:聞勝,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