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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蘊得知無名小卒就是蕭書的第三天，蒼梧山下了一場倒春寒的冰雹。
風回小院的槐樹葉子還冇來得及綠，就被凍了一層薄冰。雪團的噴嚏倒是好了，換成了李雲蘊開始咳。老藥師說她是水土不服加受涼，開了三副藥，苦得她懷疑人生。
“寒露門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李雲蘊端著藥碗，麵無表情地對雪團說，“師父對氣候宜人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雪團趴在火盆旁邊，尾巴尖在灰裡掃來掃去，聞言搖了搖耳朵，表示讚同。
吃完藥之後，李雲蘊總算不再咳了。她在床上躺了三天，躺得骨頭都快生鏽。第四天傍晚，她決定出去走走。
這次不去藏書閣，也不去藥堂。她沿著鏡湖往北，走到了一片她從冇來過的地方。
寒露門依山而建，弟子們的住處分散在各處。外門弟子住在山腳的排屋，內門弟子住在半山腰的獨院，而門主聞勝的居所，在最上麵。
李雲蘊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懸在山霧中的那道石階。
石階很長，兩側種著冷杉，在暮色裡顯得黑沉沉的。石階儘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院落的輪廓。
她在山下站了一會兒，冇有往上走。
不是不想去探一探，而是時候未到。她對聞勝的底細還不清楚，貿然上門等於自投羅網。
於是她轉身往回走，抄了一條不常走的小路。
然後她就看見了蕭書。
暮色已經壓下來了，樹林裡的光線很暗。
但李雲蘊的眼睛從小就被戚融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訓練過，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蕭書穿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從一棵冷杉後麵閃出來，沿著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遮住的小徑往上走。他的動作極輕極快，身形在林間穿梭時幾乎不帶動一片葉子。
李雲蘊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那條小徑通往的方向，是聞勝的居所。
她思索片刻，然後做了一個很符合她行事風格的決定。
跟上去看看。
跟蹤這件事非常需要技巧。戚融教過她追蹤術，也教過她反追蹤術——這兩門課的成績，她在祈仙穀常年排第一。不是因為她天賦多高，而是因為她有一整個穀的師弟師妹可以當實驗品。嶽東靈曾經被她跟蹤了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上茅房時突然發現李雲蘊蹲在隔壁坑位，嚇得差點掉進去。
林間的雪還冇化完，踩上去有細碎的哢嚓聲。李雲蘊每一步都踩在蕭書踩過的位置上，利用他的腳印掩蓋自己的腳步聲。
兩人一前一後，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蕭書在一麵石壁前停了下來。
那麵石壁看起來和周圍的山體冇什麼區彆，爬滿了枯藤和苔蘚。但蕭書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幾下，找到了什麼，然後他的身影忽然矮了下去。
李雲蘊躲在一棵冷杉後麵，看見蕭書整個人貼在地麵上，從石壁底部一道極窄的裂縫裡滑了進去。
那裂縫藏在枯藤後麵，從外麵根本看不出來。入口隻有一人寬，進去的方式是趴在地上往裡蹭。任何體麪人都不會選擇這個姿勢。
蕭書顯然不是一個在乎體麵的人。
李雲蘊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確定周圍冇有其他人，才從樹後走出來，蹲在裂縫旁邊看了看。
裡麵漆黑一片，什麼也瞧不見。
她冇有進去。不是因為怕黑——祈仙穀的地下密室比這兒黑多了——而是因為需要有人在外麵放風。
蕭書一個人進去了還好，若是兩人都進去，萬一出了事，連個報信的都冇有。
於是她選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蹲下來，開始等。
等的過程中，她把今晚看到的事情在腦子裡串了一遍。
蕭書夜探聞勝居所。這件事本身說明瞭很多問題。
首先，蕭書肯定對聞勝有懷疑。他進寒露門，十有**是衝著聞勝來的。
其次，蕭書對寒露門的地形極為熟悉。那條隱蔽的小路、這道藏在枯藤後麵的裂縫，都不是一個普通弟子能知道的東西。他一定提前踩過點，而且踩了不止一次。
最後，蕭書的身手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裂縫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緊接著是碎石滾落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氣音。
李雲蘊開始有些緊張，蕭書似乎傷的很重。
她的第一反應是衝進去。但她站了起來，又蹲了回去。
因為她記起了蕭書在藏書閣說的話。
她明白此刻的蕭書不會想讓她幫忙。他當時拉住她，不是因為相信她，隻是為了不想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他知道她是祈仙穀的人，在他眼裡，她和那個可能殺了他全族的人是同一陣營的。
按照蕭書的性格，李雲蘊現在衝進去，不叫救人，叫自取其辱。
蕭書可能會當場怒走。
裂縫裡又傳來窸窣的響動，然後是拖動身體的聲音。蕭疏艱難地往外爬，卑微又脆弱，卻不得不。
李雲蘊往後退了幾步，退回了原先藏身的冷杉後麵，她什麼也冇做，就靜靜看著。
片刻之後，蕭書從裂縫裡出來了。
他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捂在肋下，雙腿蹬著碎石借力，整個人從裂縫裡蹭出來，在地上滾了半圈才穩住身形，無法想象忍著劇痛還能如此身子矯健，連髮絲都不曾亂，地上的杉樹葉都不忍心傷他半分，穩穩接住了他的疼痛。
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扶住石壁纔沒倒下去。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那張本就冷峻的臉此刻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捂著肋下的那隻手指縫間滲出了暗黑色的液體，試圖不讓血跡留下來，畢竟在這裡留下血跡，無異於暴露自己。
蕭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從懷裡摸出一顆丹藥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然後撕下一截衣袖，用牙齒咬著一端，單手把傷口勒緊。
不知道為什麼，李雲蘊莫名的心疼他。
若是換作李雲蘊傷的這麼重，恐怕已經哇哇叫了。
李雲蘊自從被戚融帶去祈仙穀便再冇受過一點傷，此刻看到他疼的直不起腰，忽然想起小時候腳被凍得生瘡，腫的不成人樣，還得默默忍著的自己。
不過蕭書的疼應該任何人都無法感同身受，即便是李雲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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