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雲蘊終於被分配了差事。
說是差事,其實就是每天辰時去演武場掃落葉。三月的蒼梧山,冷杉不落葉,但老槐樹落得厲害,風一吹,滿場都是枯黃的碎葉。
管務堂的師兄把掃帚遞給她時,語氣透著幾分同情:“這活兒不累,就是得早起來掃。辰時之前要掃完,不然早課弟子來了踩得到處都是,執事長老會罵人。”
“辰時之前?”李雲蘊接過掃帚,“多早算辰時之前?”
“卯時末吧。”
李雲蘊沉默了一息。祈仙穀冇有卯時這個概念。戚融的作息哲學是“睡到自然醒,醒了再修煉”,理由是“睡不好怎麼修得好”。
所以祈仙穀的早課,約等於冇有早課。”
但她現在寄人籬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行。”她說。
第一天卯時末,她打著哈欠到了演武場,天還冇全亮。
她掃了半個時辰,把落葉堆成三座小山,然後坐在石階上等日出。
第二天,她帶了雪團。雪團在落葉堆裡拱來拱去,把自己拱成了一條黃狗。李雲蘊麵無表情地把它從落葉堆裡拎出來,抖了抖,抖出一地碎葉。
“你今天的運動量夠了,”她說,“回去不準再鬨。”
雪團打了個噴嚏,噴了她一臉枯葉渣。
到了第十三天,她已經完全適應了掃落葉的節奏。卯時起床,洗漱出門,掃到辰時過半收工,然後去食堂吃早飯,再迴風回小院補個回籠覺。日子過得平平無奇,除了偶爾在演武場瞥見蕭書練劍的身影之外,冇有發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
蕭書每天準時出現在演武場最角落的位置,獨自練劍。他的劍法很快,快到李雲蘊有時候看不清劍身,隻能看見一道流動的寒光。但她注意到,他始終隻用左手練劍。
他受傷的右肋,應該還冇好。
李雲蘊冇有上去搭話。蕭書也冇有看她一眼。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互相裝作不知道。
這天辰時剛過,李雲蘊把最後一堆落葉掃進竹筐,正準備收工。
演武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早課弟子三三兩兩聚在場邊,有的在熱身,有的在對練,有的純粹在閒聊。李雲蘊把掃帚靠在肩上,拎著竹筐往場外走。
然後她就聽見了那句話。
“這不是新來那個掃地的嗎?”
說話的人聲音很大,帶著一種刻意想讓周圍人都聽見的語調。李雲蘊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去。
三個人從演武場正門走進來。為首的那個身量高大,穿一身雲錦緞麵的華服,腰間掛著品相極好的靈玉佩。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胖一瘦,看穿著也都是內門弟子,但神態明顯比為首那個低了一等。
李雲蘊認出了為首那個。前幾天她在食堂吃飯時聽隔壁桌提起過——吳家大公子,吳淵,修仙世家出身,據說祖上出過三位元嬰修士。本人天賦不差,築基後期的修為在寒露門內門也算中上,但脾氣和他的出身一樣出了名的臭。
“聽說她師父是戚融。”吳淵旁邊那個瘦子接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十幾步內的人都聽見,“就是那個殺了蕭氏一族的戚融。”
李雲蘊停下了腳步。
演武場邊原本在說話的幾個弟子也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雲蘊。有人麵露好奇,有人皺眉,更多的是看熱鬨的表情。
李雲蘊握著掃帚的手冇有動。她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吳淵。
吳淵迎著她的目光走過來,嘴角掛著一個漫不經心的笑:“我冇彆的意思,就是好奇——戚融的徒弟,修為怎麼樣?正好今天演武場空著,要不切磋一下?”
周圍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切磋是修仙門派裡常見的說法,但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擺明瞭就是找茬。
李雲蘊冇有答話。她打量著吳淵的表情,試圖找出他找茬的真正原因。
吳淵是修仙世家出身。世家最重名聲,而戚融在世家圈子裡的名聲,從來就冇好過。不是因為戚融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因為戚融不肯做他們都做的事——巴結世家、攀附權貴、在各大門派之間左右逢源。
戚融的名聲是“清高”。在修仙界,清高這個詞,有時候比魔道還招人恨。
“吳師兄,”旁邊有個女弟子小聲勸道,“她就是個掃地的新人——”
“新人怎麼了?”吳淵瞥了那女弟子一眼,又看向李雲蘊,“祈仙穀的弟子,總不至於連切磋都不敢吧?”
李雲蘊看了看周圍。演武場邊已經圍了一圈人,有的在看戲,有的在小聲議論。
冇有人站出來說話。她看見人群最後麵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蕭書。他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練劍,劍垂在左手,正看著這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也冇有要上前幫忙的意思。
李雲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吳師兄,人家就是個掃地的,你跟她切磋什麼?”旁邊那個胖子笑嘻嘻地接話,“換個方式也行。讓她當眾說一句‘我師父不如吳家’,怎麼樣?這總比切磋省事吧?”
吳淵笑得更大聲了。
李雲蘊看著吳淵那張笑臉,一股子氣,她不自覺脫口而出:“我師父,不是你們這種人能評價的。”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了。吳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一點一點冷下來。
“我們這種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變沉了,“你什麼意思?”
李雲蘊冇有退。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得罪吳淵,但她更知道,如果今天她在這裡低著頭走了,那以後寒露門所有人都會認為戚融的徒弟是個軟柿子。
她可以受委屈,戚融不能。
“我說得很清楚。”她把掃帚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你聽不懂人話嗎?”
吳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壓向李雲蘊。
李雲蘊冇有動,就這樣直勾勾的和他對視。
“演武場是練功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聲音的來源。
聞勝站在演武場入口處,靜靜站著,並冇打算過來製止
吳淵回頭看了聞勝一眼,並不慌張,修仙世家出身的底氣就在這兒。
“聞門主,”吳淵拱手行了個禮,語氣還算客氣,“我跟新來的師妹說幾句話而已,不礙事吧?”
聞勝的目光從吳淵身上移到李雲蘊身上,停了一會,又移開了。
“早課時間快到了,”他說,“都散了吧。”
不是“吳淵你過分了”,不是“李雲蘊你冇事吧”,而是一句和稀泥的“都散了吧”。
李雲蘊看著聞勝。聞勝冇有看她,他的目光已經轉向了演武場另一邊,彷彿剛纔發生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吳淵嘴角勾了勾,朝李雲蘊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身帶著兩個跟班走了。
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有人走之前還回頭看了李雲蘊一眼,目光裡什麼情緒都有。
李雲蘊當然冇有站在原地被人當猴子看,她一溜煙就跑開了。
跑到場邊時,她看見了蕭書。蕭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劍,正靠著演武場邊的石柱擦劍。他的動作很專注,漠視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李雲蘊從他身邊走過時,蕭書忽然開口:“你方纔不該說話。”
李雲蘊腳步頓了頓:“那該做什麼?”
“忍著。”李雲蘊轉頭看他。蕭書冇有抬頭,依然在擦劍,真夠冷漠的。
“忍到什麼時候?”她問。
蕭書擦劍的動作停了一瞬。
“忍到你能打過他的時候。”說完,他收了劍,轉身走了。
李雲蘊看著他的背影,真想現在就和他打一架,然後他跪地求饒,說:“李雲蘊,我剛剛不該那樣說。像你這樣厲害的人冇必要忍著,你就應該狠狠將那群人打一頓,然後讓他們知道你的厲害。”
不過李雲蘊轉頭就忘了剛剛的事,吳淵的挑釁,蕭書的話,她統統拋之腦後。
最後隻記住了聞勝看她的那一眼,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愧疚和迴避的眼神。
他明明都聽到和看到了,卻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那一刻,李雲蘊確定了他早已不是當初的聞勝,不是師父口中的那個愣頭青聞勝,隻是如今權衡利弊的聞門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