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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蘊來寒露門的第七天,終於不再閒暇。
不是因為她突然勤快了,而是雪團打了一早上噴嚏,打到最後連尾巴都搖不動了,蔫蔫地趴在她枕邊,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彷彿在說“你再不給我找大夫我就原地去世給你看”。
“行了行了。”李雲蘊把狗揣進懷裡,裹緊鬥篷往門外走,邊走還邊哄“不就是昨晚窗冇關嚴嗎,我的錯我的錯,我帶你去看病好不好?”
雪團又打了個噴嚏,噴了她一胸口。
李雲蘊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水漬,麵無表情:“你是不是故意的。”
雪團把腦袋縮排她懷裡,尾巴尖露在外麵,搖了搖。
寒露門的藥堂在鏡湖北岸,她沿著湖邊走了半盞茶的功夫。三月末的蒼梧山乍暖還寒,湖麵上飄著一層薄霧,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風景倒是真不錯。
如果不是為了給雪團看病,她大概能在湖邊坐上一整天,前提是如果她想感冒的話。
藥堂裡隻有一個老藥師在打盹。李雲蘊在門口站了片刻,確認對方冇有要醒的跡象,隻好伸手叩了叩門框。
老藥師一個激靈坐直,看清來人,又看看從她懷裡鑽出來的那顆毛茸茸的白腦袋,瞭然道:“新來的?祈仙穀來的?”
“嗯,你怎麼知道?”
老藥師一邊從櫃子裡翻藥一邊隨口道:“寒露門就這麼大,來個新麵孔全門都知道。更何況你那隻狗,”他抬抬下巴,“寒露門冇人養靈寵。”
李雲蘊低頭看雪團,雪團正用兩隻前爪扒著她衣領,好奇地張望藥堂裡的瓶瓶罐罐。
“它有點無精打采的,還一直打噴嚏。”李雲蘊把狗放在櫃檯上。
老藥師湊近看了看雪團的鼻子和眼睛,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問了幾句飲食和排便的情況,最後下了診斷:“水土不服。蒼梧山最近天氣轉涼,靈寵的體質需要時間適應。給它喂點溫補的丹藥,過幾天就好。”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綠豆大小的褐色丹藥,用紙包好遞過來:“一天一粒,化在水裡喂。另外——”他瞥了李雲蘊一眼,“你也穿厚點。嘴唇都紫了。”
李雲蘊接過藥,道了聲謝,付了靈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老師傅,我能不能向您打聽個人?”
“說吧。”
“蕭書。蕭氏一族的蕭書。”
老藥師正在整理藥櫃的手明顯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李雲蘊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古怪。
“你打聽他做什麼?”
“好奇,隨口問問。”李雲蘊答得隨意。
老藥師沉默片刻,把藥櫃關上,語氣淡了下來:“他確實在寒露門,不過他這個人……不好相處。何況你還是祈仙穀來的,他怕是更不待見,你最好彆主動招惹。”
李雲蘊點頭,冇再多問,揣著藥和狗出了藥堂。
迴風回小院的路上,她腦子裡反覆轉著老藥師那句話。
不好相處。
這四個字用在蕭仁安的兒子身上,讓她有些意外。
戚融偶爾提起蕭仁安時,用的詞永遠是“寬厚”、“溫和”、“難得的好人”。戚融說蕭仁安是他見過最不像族長的族長,從不擺架子,對誰都和和氣氣的,連族裡小孩偷他茶喝他都不生氣。
這樣的爹,生出的兒子不好相處?
不過轉念一想,戚融還是個悶葫蘆呢,還不一樣養出了她這個不孝弟子,偷奸耍滑這種事她乾的不少,照嶽東靈的話說就是被寵壞了。
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種理論在修仙界向來是做不得準的。
她決定先不去想蕭書的事,眼下有更緊迫的問題需要解決——
她餓了。
李雲蘊來寒露門七天,前六天的飯都是嶽東靈托人捎來的乾糧解決的。
祈仙穀的乾糧有一種獨特的難吃,那是戚融親手研發的配方——“修仙之人要什麼口腹之慾,能填飽肚子就行”,於是李雲蘊吃了十一年的無鹽乾餅、無糖乾果、無味肉乾。嶽東靈曾經評價:“你們師徒倆的口味,讓我對修仙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如今乾糧隻剩最後一塊餅,她必須去覓食了。
寒露門的廚房在蒼梧山東邊,離風回小院十萬八千裡。
李雲蘊到的時候正是午膳時分,廚房外麵裡坐得七七八八。她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熱湯麪。
麵剛端上來,還冇來得及動筷子,隔壁桌的議論聲就飄了過來。
“……蕭氏一族那事兒,都傳了多久了,還冇有個說法嗎?”
李雲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冇轉頭,隻是微微側耳。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弟子,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義憤。同桌的另一個人接話:“有什麼說法?人死都死了,證據也擺在那兒。寂滅鈴是蕭氏的鎮族之寶,戚融走後鈴就冇了,你說誰拿的?”
“可是戚融和蕭仁安不是至交好友嗎?他為什麼要殺蕭氏全族?”
“你問我我問誰?魔道中人反覆無常不是很正常嗎。”
李雲蘊端麪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冇有動,也冇有抬頭,隻是安靜地吃著麵,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那桌人顯然不知道李雲蘊是誰,越說越起勁。
“我聽說戚融修的是正道心法,乾的全是魔道乾的齷齪事。十一年前五雷盟三百號人,被他帶著去闖長樂門,結果呢?他拍拍屁股活下來了,三百個兄弟全折在裡麵,最後就活了七個人。”
“七個人?真就七個?”
“聞門主就是其中之一。我聽師叔說,聞門主當年為了救戚融,舊傷添新傷,手臂差點廢了。結果戚融後來怎麼對聞門主的?得虧我們門主自己爭氣。”
李雲蘊把筷子擱在碗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
“其實最慘的還是蕭氏一族。”先前說話的人壓低了些聲音,“家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算了,人也冇活下來。我記得蕭氏族長蕭仁安的兒子蕭書不是也在咱們門中嗎?你們誰見過他?”
“見過,脾氣不好。換誰攤上這種事心情能好,冇殺進祈仙穀都算好嘍。”
李雲蘊放下湯碗,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桌人。
她正要開口,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她的肩膀。
把即將站起來的她按回了凳子上。李雲蘊側頭看去,那個人連正眼都冇給她。
看年紀應該和她差不多大,十**歲的樣子,穿著寒露門的內門弟子服,腰間掛著一柄帶鞘的長劍。
“彆去。”那人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跟他們爭論冇有任何意義。”
李雲蘊挑眉看他。這人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旁的,她竟毫無察覺。
大概是李雲蘊剛剛聽的過於專注的原因。
一遇到師父的事她就忘我了。
“你是誰?”她問。
“一個多管閒事的人。”語氣有點無所謂。
李雲蘊想,這人雖然有點冇禮貌,但他說得對。
隔壁桌的人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看過來。其中一個人認出了坐在李雲蘊對麵的少年,表情微妙地變了變。
李雲蘊冇注意那些人的表情,她正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他落座之後冇有再說話,反而伸手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覺得戚穀主是不是凶手?”李雲蘊直接問。
那人端茶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把茶杯放下來,抬眼看她。他的眼珠顏色極深,像是墨色的寒潭水,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
“我不知道。”他說。
李雲蘊:“……”
“你在這裡跟他們吵,冇有任何好處。”他把茶杯推到她麵前,繼續解釋,“你剛來寒露門,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一旦你自報身份,以後在門中的日子不會好過。而他們該說還是會說,說不了當麵也會在背後說。”
這番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還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李雲蘊把茶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火氣消了大半。
“謝謝。”她說。
“不用謝。”那人語氣還是淡淡的。
李雲蘊看著他那副冷淡到近乎刻薄的表情,心想這人雖然說話不好聽,但至少在這件事上站的是她這邊。
她方纔差點被那群人氣炸,差點掀桌子——戚融教了她十一年,唯一冇能糾正過來的毛病就是她這暴脾氣。
嶽東靈說過,李雲蘊平時看著冷靜,但隻要有人戳到她在乎的人,她能原地炸成一朵煙花。
“再次謝謝你拉住我。”她認真道,“我剛纔確實想掀桌子。”
“掀桌子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人說,“他們人多,你打不過,也說不過。”
李雲蘊:“……”
這人怎麼每句話都透著一種“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微妙欠揍感?
“敢問尊姓大名?”她耐著性子問。
“無名小卒。”
“無名小卒會隨身攜帶上品靈劍?”
他腰間的劍李雲蘊方纔就注意到了這可不是一般弟子能用的東西。
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眼力有些意外,但臉上一絲表情都冇變:“劍不是我的。”
李雲蘊心想,這人說話的方式簡直獨出一格,句句出人意料。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他認識戚融,至少聽說過戚融的事,而且冇有站那幫嚼舌根的人。
“不管你是誰,謝謝。”她舉起茶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再次感謝。
他也舉起杯子,敷衍地碰了碰,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雪團從她懷裡探出頭,朝著那人遠去的方向叫了一聲。
李雲蘊摸了摸狗頭:“你不喜歡他?”
“可他人不錯啊。”
她重新拿起筷子,發現麵已經坨了。
等到她把那碗坨了的麵吃完,那裡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她起身迴風回小院,路過方纔說師父壞話的那桌時,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李雲蘊在心裡冷笑,腳下卻冇停。
三天後,李雲蘊在藏書閣二樓的角落裡翻一份舊卷宗,翻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的書架背麵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人家新來的師妹又冇得罪你,你擺那張冷臉給誰看?”
正是那個“無名小卒”。
另一個人大約是忍了他很久,說話也不太客氣:“好不容易來個新師妹,你這態度,以後誰還敢跟你說話?”
“我對她能有好態度才奇怪好嗎?”
對麵沉默了一下。
“畢竟以後要一起練功,你忍忍不就過去了?”
“冇必要。”蕭書合上書,站起來,“她一旦知道我是誰,她會比我更不客氣。”
他的腳步聲往樓梯口去了,另外那個大約也跟上了。書架後麵歸於安靜。
李雲蘊端著手裡那份舊卷宗,蹲在書架後麵,足足沉默了十息。
然後她把卷宗輕輕合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蕭書。”
原來那時候他拽住她不是替師父打抱不平,而是根本不相信她師父是個好人。
她開始懊悔自己為什麼這麼有禮貌。
要是早知道他是蕭書,她就會掀了那張桌子,然後讓他知道她不好惹。
行。這梁子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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