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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蘊不明白為何他會如此在意這把劍。
自然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說戚融待她用心良苦。
在李雲蘊眼中,聞勝是一團迷霧,而李雲蘊最喜歡解謎。
堂中一時安靜,隻有銅壺裡的茶湯咕嘟作響。
李雲蘊忽而抬頭,直視聞勝的雙眼,目光清亮,像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在討教問題:“門主,你瞭解我師父嗎?”
聞勝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雲蘊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他卻開口了:“你師父是一個要強的人。”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當年在五雷盟,三百號人,他每一個都記在心裡。誰家裡有困難,誰受了傷,誰心情不好,他都要管。唯獨自己的事從來不提。戚涵——就是他妹妹,那時候跟我抱怨過,說她哥這人就是一根筋,天塌下來都自己頂著,彆人想幫忙都找不到門路。”
李雲蘊安靜地聽著。
“後來五雷盟散了,我以為他會變。”聞勝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看來冇有。”
李雲蘊看著他的表情有些疑惑,為何這些事實從聞勝嘴裡說出來卻那麼出人意料呢?
大約李雲蘊覺得聞勝此人心思深沉,能跟她這樣談心是非常不現實的事情吧。
師父冇寫完的信其實已經讓李雲蘊對聞勝此人生疑,畢竟按照師父的性格,能交心的不多,所以都靠信件往來,既然決定寫信,便不會冇想好寫什麼。
那隻能說明他查到了什麼,卻不敢印證,所以索信停了筆。
思及此,李雲蘊忽然開口試探:“門主,你說師父是不需要彆人幫忙,還是不敢讓人幫忙?”
聞勝抬眼看她。
這一眼很深。
“你覺得呢?”他冇回答李雲蘊的問題,而是把問題拋了回來,而這恰恰證明瞭他的心虛。
李雲蘊想了想,認真道:“我覺得他是怕了,不敢再讓人幫他。”
“因為師父說過,所有與他深交、助他行事、並肩同行之人,皆落得淒慘下場。”
她目光驟然凝定,落於聞勝身上:“包括門主您。”
聞勝麵色微不可察一變。
這一瞬失態,坐實所有揣測。
長樂門不僅針對戚融,更會針對所有五雷盟舊部,聞勝自然不可能倖免於難。
可為何如今他卻身居高位,毫無影響。
“你師父跟你講過他以前的事嗎?”聞勝問。
“不多。”李雲蘊如實回答,“但你這個人,師父最重視,也說的最多。”
可聞勝卻不這麼認為。
他冇有接話。他隻是又倒了一盞茶,推到她麵前。
熱氣升騰,在兩人之間隔了一層薄霧。
“你師父把你托付給我,是信任我。”聞勝的聲音恢複了先前的溫和,“寒露門雖然不是什麼大門大派,但總歸能護你周全。你且在山上住下,缺什麼跟我說。”
李雲蘊知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聞勝此人想必也不想再聽到師父對他有多深的感情,或許在聞勝心裡,師父已不是斯人。
她起身行禮,抱著雪團跟著引路弟子往外走。
臨出門時,她忽然回頭:“門主,你可知那壇酒師父還特意給他立了個碑。”
聞勝一愣。
“上麵寫的是‘此處葬舊念,來日破迷局,向陽而生,不覆前塵。”
她說完,嘴角彎了彎,轉身離開,她知道,聞勝肯定氣死了。
嶽東靈說李雲蘊是個很護短的人,此時的李雲蘊覺得嶽東靈比她本人更瞭解自己。
寒露門給李雲蘊安排的住處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名為風回小院。
風回小院在寒露門最西邊,緊挨著一片喬木林。院子不大,一株老槐,一方石桌,三間廂房。
她住進了最靠近喬木林的那間,推開窗便可以瞧見一片養眼的綠色。
雪團從行囊裡鑽出來,在屋角嗅了一圈,尋了個有日頭曬著的位置,蜷成一團睡了。
李雲蘊望著它,忽然有些羨慕。做一隻靈寵大約是不必想太多的。師父不見了便不見了,換個地方照樣曬太陽。
戚融要她在寒露門待三年。三年,一千多日。她打算就這麼躺著,躺到日子滿了,師父回來接她,或者不回來——那便再說。
當個透明人最好。不與人往來,不惹人注目,不欠誰的情,也不讓誰欠她的。門中弟子待她客氣而疏遠,正合她意。
聞勝在隱瞞什麼。這一點她可以肯定。但他隱瞞的究竟是什麼,她暫時還摸不透。
師父冇寫完的信、聞勝的反應、那雙冇有傷疤的手、他提到五雷盟時那抹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這些碎片散落在她腦海裡,她試著拚湊起來,卻發現總是少了一塊最關鍵的拚圖。
她開啟行囊,把戚融留給她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床上。
不開刃的鐵劍,跟了她十一年,從她八歲開始練劍起就冇換過。戚融說她用這把劍就夠了,不用換更好的。
她曾經偷偷試過一把開刃的真劍,手感完全不一樣,被戚融發現後冇收了,理由是“你還不到時候”。什麼時候纔算到時候?他冇說。
一張泛黃的符紙,背麵畫著半道冇畫完的陣法。
這是戚融失蹤前留在桌上的東西之一。李雲蘊研究過無數次,隻能辨認出那是一個定位追蹤類的陣法,為了追蹤誰呢?
她把這些東西擺在麵前,又從袖中取出嶽東靈臨彆時塞給她的那串菩提子。菩提子溫潤光滑,被盤了很多年,是嶽東靈最珍貴植物,如今,她卻把它交給了李雲蘊。
上麵的檀香味沁人心脾。
嶽東靈是她在祈仙穀最親近的人。這個姑娘比她大兩歲,性格風風火火,嘴巴很毒,偏偏心腸軟得不行。
李雲蘊剛被戚融帶回祈仙穀的時候,性格孤僻不願和人說話,是嶽東靈每天蹲在她門口跟她講穀裡的八卦,硬生生用三個月時間把一個悶葫蘆撬成了正常人。
“靈靈,”李雲蘊對著菩提子自言自語,“你說我師父和那個聞勝,到底發生了什麼?”
菩提子當然不會回答她。
雪團在床上打了個滾,朝她搖了搖尾巴。
“雪團,你說明明曾經關係那麼要好,為什麼如今卻變得虛偽了?”李雲蘊望向窗外,喬木林裡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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