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走出祈仙穀冇多久,雪團追了出來。
雪團是白絨靈犬,戚融三年前帶回來的,說是路上撿的。李雲蘊當時抱著渾身臟兮兮的小白狗,麵無表情地問:“師父,你是不是又心軟了?”
戚融理直氣壯:“什麼心軟?這是緣分。”
“你上回撿那隻瘸腿兔子也是這麼說的。兔子呢?”
“放生了。”
“放生之前養了三個月,胖得差點飛不起來的那隻猴子呢?”
“……也放生了。”
“所以這隻——”
“這次不一樣!”戚融把雪團往她懷裡一塞,“這是給你的。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穀裡怪冷清的,養隻靈寵作伴。”
李雲蘊低頭看著懷裡這隻瑟瑟發抖的小白狗,又抬頭看師父。戚融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歎了口氣:“行吧,我養。”
自從戚融失蹤,雪團一直是嶽東靈照顧,以至於都快忘了它了。
她停下來,摸了摸雪團的頭:“雪團,你跟著我是要受苦的,還是留在穀裡陪靈靈吧。”
雪團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搖成螺旋槳,眼巴巴的看著李雲蘊,很明顯不想回去。
“也行,那你跟著我去找師父吧。”
就這樣,一人一狗,一前一後在山間小路慢悠悠行進著。
蒼梧山比她想象中要冷,還會下雨。
三月的天,淅淅瀝瀝的雨絲落下。李雲蘊裹緊鬥篷,踩著濕噠噠的泥土往上走,而懷裡抱著的雪團半點泥點不沾。
寒露門的山門修得極為樸實,兩塊青石碑,一塊刻著“寒露”,一塊刻著“聞道”,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通報姓名後,一個小弟子引她入內。沿途經過幾處練功場。
正堂裡的擺設比她想象中還要簡單。一張案桌,一把銅壺在爐上咕嘟咕嘟煮著茶,一個麵容清瘦的男人坐在案後,正用竹夾撥弄炭火。
聞勝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然後那情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笑意。
“你便是戚融老弟的徒兒?”他伸手示意,“坐。”
李雲蘊依言落座,雪團從行囊裡拱出來,在她膝上縮成一團。聞勝看了一眼那隻小白狗,目光微動,冇有說什麼,隻是替她斟了一盞茶。
“你師父說了,讓我照料你三年。”聞勝開門見山,“三年後,去留由你。”
李雲蘊端起茶盞,藉著霧氣打量他。
聞勝的麵容保養得很好,看上去和戚融差不多年紀,也就是四十出頭的樣子。那種沉穩、從容、滴水不漏的分寸感,讓李雲蘊不由詫異。
更讓李雲蘊在意的是他的手。
戚融說過,聞勝年輕時和他一起創立五雷盟時,是個出了名的愣頭青,常常為救人弄得渾身是傷。最嚴重的一次是為救一個外門弟子單槍匹馬闖敵陣,身被七創,右手筋骨幾乎斷裂,終生留有一道橫貫虎口的猙獰傷疤。
戚融的原話是:“那傢夥的手到現在拿筷子都還抖。”
可眼前這雙手穩穩噹噹地握著茶壺,十指修長,骨節分明,一個疤都冇有。
傷疤可以掩藏,氣息可以偽裝,可經年累月留下的筋骨舊傷,騙不了人。
要麼是戚融吹牛,要麼是有修為極高之人幫他把陳年舊傷修複得不留痕跡,此人會是誰呢?
“聞門主可知我師父去向?”李雲蘊收回目光,麵上不動聲色,淡然開口。
聞勝搖頭,神色坦率:“我若知曉,定當相告。戚融與我相交多年,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不與人解釋,亦不留退路。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不知情,又暗示他和戚融關係很近,讓李雲蘊放心。
李雲蘊冇再追問。她換了個話題。
“師父失蹤前,曾給門主寫過一封信。”
聞勝的眼神冇有任何波動:“哦?何時的事?”
“一個月前。”李雲蘊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封寫到一半的信,展開放在案上,“隻寫了四個字——‘聞勝吾兄’。後麵的內容,他冇來得及寫。”
“這封信,我並未收到。”聞勝抬起頭,神色如常,“許是他覺得不妥,便擱筆了。”
話音落下,他抬手取茶。
剛要細細品味,才發覺杯中已空,全然忘記自己剛剛已經把這杯茶飲儘。
人心思亂,心神飄忽,刻意遮掩之時,纔會有這般下意識的失常舉動。
他在慌。
他知道信中未寫的內容。
李雲蘊心中已有定論,轉而換話,看似閒聊,實則步步試探,拉扯舊年隱秘。
“師父素來念舊。早年與故人同埋一罈老酒,珍藏數十年之久。再度挖出之時,壇中早已變質。”
聞勝倒茶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李雲蘊繼續說:“師父當時氣得把那壇酒砸了,說再也不要念舊了,冇喝到酒就算了,反而吃了一肚子氣。”
她講這段的時候語氣輕快,眉眼間帶著幾分對師父的嫌棄,又有幾分寵溺。
聞勝聽完,臉上的笑意卻適時的消失了。
“戚融老弟還是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有趣。”
“門主也是這麼覺得?”李雲蘊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像極了終於找到能一起吐槽她師父的同道中人,“我還以為隻有我覺得他有時候莫名其妙。記得我拜師時,師父贈了我一把劍,這把劍設計平平無奇,還不能沾血腥,師父說這是為了保護我,說我尚且年幼,練劍時傷了自己可不好。可是到現在,師父也冇告訴過我為什麼,你說是不是很離譜。”
聞勝低頭抿茶,半晌才道:“的確離譜。”
“是吧?門主也覺得離譜對不對?”李雲蘊不經意地摸了摸擱在膝上的鐵劍,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其實李雲蘊有猜測過緣由,大概是因為戚融這輩子手上沾了太多血,不想讓李雲蘊走他的老路。
聞勝放下茶盞,目光卻落在那柄鐵劍上,停了一瞬。
“你師父大約是在護你不染殺伐。”
“他待你,當真用心良苦。”
這句話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漂浮的不上不下的客氣,而是真心實意的感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