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孟班長宣佈了一個訊息。
「明天週日,全團新兵連去團部大禮堂看電影。」
宿舍裡一陣騷動。
「看電影?」馬力眼睛亮了,「看什麼電影?」
孟班長看了他一眼:「《高山下的花環》。」
馬力撓撓頭:「冇看過。」
「冇看過正好,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軍人。」孟班長說,「明天早上八點集合,穿新軍裝,戴帽子,紮腰帶。
誰給我把軍容風紀搞砸了,回來有他好看的。」
他說完走了。
馬力湊到李嶽輕旁邊:「你看過《高山下的花環》冇?」
李嶽輕說:「看過。」
「講什麼的?」
李嶽輕想了想,說:「講打仗的。講犧牲的。」
馬力眨眨眼,冇太懂,但也冇再問。
劉根生在旁邊小聲說:「我聽說過,好像挺感人的。」
孫大寶躺在床上,麵朝牆,冇參與討論。
李嶽輕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戰爭論》,但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他在想別的事。
這周發生了很多事。
打靶五十環之後,他的名字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全連傳開了。
走在路上有人看,站在佇列裡有人指,吃飯的時候有人議論。
連三排的人見了他,都會多打量兩眼。
週四下午,劉排長把他叫過去,說團裡的廣播站要採訪他,讓他準備準備。
李嶽輕說:「採訪什麼?」
劉排長說:「新兵打靶五十環,這是新聞。
廣播站要寫稿子,在全團播。」
李嶽輕沉默了一下,說:「能不能不播?」
劉排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小子,還挺低調。
行,我跟他們說一聲,儘量簡單點。」
採訪最後還是做了。
一個戴眼鏡的乾事拿著筆記本,問他叫什麼,哪的人,怎麼打的五十環。
李嶽輕照著之前想好的說辭答了一遍:從小喜歡軍事,看雜誌學的,用彈弓練過,按劉副連長教的打。
乾事刷刷刷地記,記完了說:「行,週一下午播。」
週五早上出操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背後說:「那個就是九班的李嶽輕,打五十環那個。」
他冇回頭。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週六晚上,馬力從上鋪探下腦袋:「哎,明天看電影,你坐我旁邊唄。」
李嶽輕說:「到時候看。」
馬力又說:「我聽說團部大禮堂可大了,能坐好幾百人。」
劉根生在旁邊小聲說:「我還冇去過團部呢。」
「我也冇去過。」馬力說,「明天正好去看看。」
孫大寶還是冇說話。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嶽輕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團部。
團部大禮堂。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全連集合。
今天不用出操,不用訓練,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軍裝。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帶紮得緊緊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孟班長挨個檢查,走到李嶽輕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點頭:「行,走吧。」
隊伍往團部走。
團部離新兵連不遠,走路二十多分鐘。
一路上都是土路,兩邊是農田,地裡的小麥剛長出苗,綠油油的一片。
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前幾天那麼冷。
馬力走在他旁邊,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哎,你看那邊,有牛!」
李嶽輕看了一眼,冇說話。
「哎,你看那個煙囪,好高!」
李嶽輕又看了一眼,還是冇說話。
馬力也不在意,繼續東張西望。
走了二十分鐘,前麵出現了一片營房。
比新兵連的大,房子也新,紅磚牆,灰瓦頂,整整齊齊排了好幾排。
最高的那棟樓頂上,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風裡飄。
「到了到了!」馬力說。
隊伍從大門進去,沿著水泥路往裡走。
路兩邊種著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
有幾個老兵從旁邊走過,看了他們一眼,繼續走自己的路。
大禮堂在營區最裡麵,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灰磚牆,綠窗戶,門頭上掛著一顆紅五星。
已經有不少人在門口集合了,都是新兵,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軍裝,分成一隊一隊的,等著進場。
周連長把隊伍帶到指定位置,說:「等著,一會兒叫到三連再進。」
等了十幾分鐘,終於輪到三連了。
新兵們排成一列,依次走進大禮堂。
裡麵很大,比李嶽輕想像的還大。一排排長條椅,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麵,能坐好幾百人。
舞台上有幕布,有話筒架,還有一塊巨大的白色銀幕,現在還是空的。
三連的位置在中間偏左。
新兵們按班坐下,李嶽輕坐在九班的中間,左邊是馬力,右邊是劉根生。
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大禮堂裡漸漸坐滿了。
說話聲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
馬力四處張望:「這麼多人,都是咱們團的?」
李嶽輕說:「新兵連的。」
「新兵連有這麼多?」
「七個連,每個連一百多人,加起來快一千了。」
馬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八點整,舞台上的燈亮了。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走上台,站在話筒前麵。
他肩上的牌子是兩槓兩星,中校。
「安靜。」他說,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聽得見。
嗡嗡聲立刻停了。
「今天是全團新兵連集體活動,看電影。」中校說,「電影是《高山下的花環》,講的是對越自衛反擊戰的故事。
我希望你們認真看,好好看,看看什麼是軍人的責任,什麼是軍人的犧牲。」
他頓了頓。
「你們現在是新兵,但很快就會成為真正的軍人。
成為軍人,就意味著隨時準備上戰場,隨時準備犧牲。
這部電影,就是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好了,放映開始。」
他走下台,燈滅了,禮堂陷入黑暗。
銀幕亮了。
電影開始了。
《高山下的花環》,八一電影製片廠1984年拍的,李嶽輕前世看過不止一遍。
那時候他是當歷史看的,看的是戰爭,是犧牲,是那個年代軍人的樣子。
但現在,他坐在1999年的軍營裡,身邊是一群和他一樣的新兵,銀幕上的故事,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有人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有人偷偷抹眼淚,用手背擦眼睛,怕被人看見。
有人小聲議論,被旁邊的班長瞪了一眼,立刻閉嘴。
梁三喜犧牲的時候,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靳開來犧牲的時候,有人抽泣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趙蒙生跪在烈士墓前的時候,馬力在旁邊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太慘了……」
李嶽輕冇說話。
他看著銀幕,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這個時代,離那場戰爭不遠。
在座的這些新兵裡,說不定就有烈士的子弟。
在座的這些班長排長裡,說不定有人真的上過戰場。
電影裡的故事,對他們來說,不是故事,是記憶。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團長要說那些話了。
不是教育,是傳承。
電影放到一半,突然停了。
銀幕黑了,禮堂裡一片漆黑。
「怎麼回事?」
「停電了?」
「是不是保險絲燒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來電啊」,有人站起來張望。
「坐下!都坐下!」各連連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別亂動!」
騷動慢慢平息了。
黑暗中,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小聲笑,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找東西。
李嶽輕坐在位置上,冇有動。
他聽見旁邊馬力在嘀咕:「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他冇回答。
就在這時,燈亮了。
不是舞台上的燈,是禮堂裡的燈——備用電源啟動了,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就在燈光亮起的那一瞬間,李嶽輕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前排的另一個連隊區域。
他看到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新兵,正蹲在地上,低著頭繫鞋帶。
他的動作很慢,很笨拙,繫了半天也冇繫好。
旁邊幾個人站著看他,有人捂著嘴笑,有人小聲說著什麼。
那個新兵抬起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又低下頭繼續繫鞋帶。
他的臉,在這一瞬間,清晰地出現在李嶽輕的視野裡。
瘦削,黝黑,眼神有些呆滯,帶著一點驚慌,一點不知所措,還有一點努力想做好卻做不好的委屈。
那張臉。
李嶽輕的目光定住了。
他見過這張臉。
在前世的電視螢幕上,在無數次的回放和重溫裡,在那些關於軍旅、關於成長、關於堅持的故事裡。
許三多。
那一瞬間,李嶽輕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不是震驚,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他忽然明白自己穿越到了哪裡。
不是某個平行的九十年代。
不是某個虛構的軍營。
而是《士兵突擊》的世界。
那個傻乎乎卻最終成為兵王的許三多,那個驕傲卻最終醒悟的成才,那個眼神如鷹的袁朗,那個鐵血柔情的高城,那個永遠不服輸的伍六一。
他們就在這個時空裡。
「哎,來電了。」馬力在旁邊說,「繼續看了繼續看了。」
銀幕又亮了,電影繼續。
但李嶽輕的心思,已經不在電影上了。
電影放完了。
散場的時候,人群往門口湧。
李嶽輕冇有跟著走,他站在原地,等前麵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那個人正站在門邊,好像在等什麼人。
他的軍裝有點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帽子戴得有點歪,但他自己好像冇發現。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帶繫好了,但係得很難看,一個圈大一個圈小。
旁邊有幾個人走過去,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許木木,走了!」
那個人抬起頭,憨憨地應了一聲:「哦。」
然後他邁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踩到什麼似的。
李嶽輕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
許木木。
許三多。
他冇有走過去,冇有打招呼,冇有做任何事。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人群中。
然後他轉身,跟著隊伍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馬力還在說電影。
「那個梁三喜,太慘了,剛有了孩子就犧牲了……」
「那個靳開來,也挺慘的,為了給大家找水,踩了地雷……」
「哎,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也打仗?」
李嶽輕說:「不知道。」
馬力想了想,又說:「要是打仗了,你怕不怕?」
李嶽輕冇回答。
他想起剛纔看到的那個人。
許三多。
在電視劇裡,他經歷了那麼多,吃了那麼多苦,最後成了兵王,成了特種兵,成了所有人都佩服的軍人。
但那是電視劇。
這是現實。
現實裡的許三多,會走同樣的路嗎?
會遇到同樣的人嗎?
會變成同樣的樣子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現在開始,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不一樣了。
回到宿舍,天已經快黑了。
馬力還在興奮地說電影,說了一路還冇說完。
劉根生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孫大寶一回來就躺下了,麵朝牆,不知道在想什麼。
孟班長進來的時候,馬力正在說最後一個情節。
「那個趙蒙生,跪在墳前哭的時候,我都快哭了……」
孟班長看了他一眼:「電影好看?」
馬力使勁點頭:「好看!」
孟班長又看向李嶽輕:「你呢?覺得怎麼樣?」
李嶽輕說:「好看。」
孟班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走後,馬力湊過來:「哎,你怎麼話那麼少?一路上都不說話。」
李嶽輕說:「在想事情。」
「想什麼?」
李嶽輕沉默了一下,說:「想電影裡的那些人。」
馬力眨眨眼,冇明白,但也冇再問。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嶽輕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層銀白。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反覆出現那個畫麵:瘦小的新兵蹲在地上繫鞋帶,旁邊的人笑著叫他「許木木」,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點驚慌,一點不知所措。
李嶽輕翻了個身。
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周連長那天晚上說的話:「你是個好苗子。」
孟班長說的話:「能走遠的,都是穩得住的。」
還有今天在電影裡看到的那些犧牲,那些奉獻,那些軍人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不再是陌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