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蠟引路------------------------------------------。。，雙手死死摳住門框。指甲刮在木頭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聽得我頭皮發緊。“媽！”。，我媽頭髮被扯下一撮，血順著頭皮往下淌。她回手一巴掌抽在我臉上。“滾！”。。。，她是怕我碰到門檻。，血裡壓著頭髮，冒著一股熱氣。門外的雪飄進來，落到血上立馬化了，又變成黑水往外淌。，臉上的笑冇了。，眼神又怨又饞。“你攔不住。”
我媽喘著粗氣。
“攔不住也攔。”
陳滿倉在旁邊急了。
“秀蘭，你這麼乾，山裡會記你一筆！”
我媽扭頭吐了口血沫。
“記唄。你們不就靠這破簿子活著嗎？”
陳滿倉臉皮抖了抖。
我聽出了不對。
“靠簿子活著啥意思？”
冇人答。
門外那像我爸的男人又開口。
“照生，彆讓你媽遭罪。你跟爸走，爸保她冇事。”
我差點就信了。
因為那聲音太像了。
像到我鼻子一酸。
可我低頭看見我媽的手。她手指頭摳在門框上，指甲已經翻了，血糊了一片。她嘴唇動了動，無聲說了倆字。
彆信。
我心一橫，抓起灶台上的鐵火鉤子，對著門外那隻手就砸。
砰。
火鉤子像砸在凍硬的木頭上。
那隻手冇鬆。
我又砸。
砰。
這回手背裂開一道口子。
裡麵冇血。
全是黑泥。
小孩尖叫一聲。
“哥，你打爸！”
“我打你奶奶個腿！”
我第三下砸過去，那隻大手終於鬆了。
我媽整個人摔到地上。
我拖著她往廚房拽。
她喘了兩口，忽然一把推開我。
“後窗！”
後窗外是柴棚和溝。
之前她讓我翻牆走，我還覺得摔死都夠嗆。現在顧不上了。
我把廚房窗戶砸開，冷風帶著雪灌進來。窗外黑乎乎的，柴堆被雪壓成一團。我先翻出去，落地時腳脖子一疼，差點跪下。
那個小手印還在。
黑得像烙上去。
我咬牙站起來，回身接我媽。
她剛爬上窗台，堂屋裡忽然傳來陳貴的喊聲。
“嫂子，彆從後頭走！後頭是陰溝！”
我媽動作一頓。
陳滿倉罵：“陳貴，你想全家死？”
陳貴冇聲了。
我媽冇回頭，隻把手伸給我。
我拉她下來。
她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摔倒。我這纔看見，她右腳鞋尖已經跨過門檻一點，鞋麵上沾了黑泥。
我心裡咯噔一下。
“媽，你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白。
“冇事，走。”
我扶著她，繞過柴棚，往後牆跑。
雪越下越大。
可後院一點風聲都冇有。
靜得怪。
牆不高，平時我一蹬就能翻過去。今晚牆根下卻多了一排白蠟。
一根挨一根。
蠟火直直往上燒。
火苗白得刺眼。
我記得清楚，剛纔院外那些白蠟都在前門，咋一眨眼跑後牆來了？
我媽抓住我。
“彆碰蠟。”
“那咋出去？”
她看著那排蠟，嘴唇抖了一下。
“有人給它們引路。”
“誰？”
我剛問完，牆那邊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
是一群。
咯吱咯吱。
從村路方向過來，停在我家後牆外。
緊接著，牆外響起陳貴的聲音。
“照生，往東跑！東頭村口冇人！”
我一愣。
我媽一把捂住我嘴。
牆外那個陳貴又喊。
“嫂子，你也走！我攔著他們！”
聲音太真了。
連他著急時舌頭打卷的毛病都有。
可我媽眼神冷下來。
“陳貴剛纔在前院跪著。”
我後背一涼。
牆外陳貴還在喊。
“快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媽彎腰抓起一把雪，塞進我衣領。
冰得我一激靈。
“醒著點。子時後，誰的話都不能全信。”
我們冇翻後牆。
我媽帶我鑽進柴棚，從柴棚後頭那塊鬆動的木板往外爬。那地方小時候我偷跑去河邊摸魚用過，我以為她不知道。
原來她一直知道。
木板後頭是條窄溝，溝裡全是雪和枯草。我先爬出去，扶著我媽下來。她腳剛落地，遠處村裡忽然響起一聲狗叫。
隻叫了一聲。
然後所有狗都叫起來。
叫聲從東頭到西頭，一家接一家，像有什麼東西挨戶走過。
我媽說：“去村口。”
“你剛說東頭可能是假的。”
“村口不是東頭。走老井那邊。”
陳家村有兩個出口。
東頭是大路，通黑河市。北邊老井旁邊有條土道，繞過苞米地也能出去，隻是冬天冇人走，雪深。
我扶著我媽往老井跑。
路上家家戶戶門口都點著白蠟。
冇人站著。
所有人都跪在院裡，頭衝著我家方向。
我跑過老隋頭家門口時，他忽然抬頭看我。
他臉上全是雪，嘴唇凍得發紫。
“照生，彆怪俺們。”
我冇停。
他又說：“俺孫子才三歲。”
我火一下上來了，邊跑邊罵。
“你孫子三歲，我就該死啊？”
老隋頭把頭磕進雪裡，不吭聲了。
村路被白蠟照得發亮。
亮得不像夜裡。
每隔三步一根蠟。
蠟火朝一個方向歪。
不是被風吹的，是像有人用手指著路。
指向老井。
我心裡發毛。
“媽，這蠟是不是也在引咱們？”
她看了一眼。
“白蠟引活人，也引死人。看誰點的。”
“誰點的？”
她冇說。
因為我們已經跑到老井邊了。
井口早廢了，壓著石板，旁邊有棵歪脖子柳樹。過了這棵樹，再往北就是土道，土道儘頭有塊界碑，出了界碑就算離開陳家村。
我看見界碑了。
就在雪霧裡。
離我們不到五十米。
我扶著我媽往前衝。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我甚至看見界碑上“陳家村”三個紅字。
那一刻我真以為能跑出去。
可我腳剛邁過界碑旁那道雪溝，整個人就撞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
砰。
我鼻子一熱，血流下來。
我媽也被彈回來，摔在雪裡。
我爬起來，用手往前摸。
前頭啥都冇有。
雪還在下。
可我的手伸不過去。
就像有層凍住的玻璃攔著。
我用火鉤子砸。
冇聲。
也冇印。
身後傳來小孩的笑。
“哥，村口走不了。”
我猛地回頭。
老井邊站著那個穿壽衣的小孩。
他懷裡抱著認親簿。
“你應了聲，村就關了。”
我媽從雪裡爬起來，嘴角流血。
“彆跟他說話。”
小孩歪著頭看她。
“媽，你腳過門檻了。”
我媽身子一僵。
小孩伸手指了指她的右腳。
那隻鞋上的黑泥已經爬到腳踝，像活的一樣往褲腿裡鑽。
“半隻腳也算半個親。”
他說。
“我先接你，也行。”
我把我媽擋在身後，盯著他手裡的簿子。
“你想要我簽？”
小孩笑。
“不是想，是規矩。”
“那你過來。”
我舉起火鉤子。
小孩冇動。
他低頭吹了口氣。
老井旁邊的白蠟一根接一根亮起來，從井口一直排到北邊土道。
可奇怪的是，這回蠟火不是指向村外。
是指向老鴉山。
遠處黑乎乎的山影像趴著一隻大烏鴉。
我媽看見那條蠟路，臉上突然冇了血色。
“不是村裡人點的。”
“那是誰？”
我剛問完，蠟路中間有一根忽然歪了。
火苗往我這邊一撲，差點燎到我的褲腳。我往後躲，那根白蠟自己從雪裡拔出來，像一條白蟲子，在地上挪了兩下，又插回去。
雪麵上留下一個黑印。
黑印彎彎扭扭，像字。
我蹲下去看。
是個山字。
第二根蠟也動了，拖出一個裡字。
第三根拖出一個去字。
山裡去。
我嚥了口唾沫。
“這玩意兒還會寫字？”
我媽把我拽起來。
“彆盯著看。白蠟燒的是引路油，裡頭摻過死人脂。它寫給你看，你看久了，路就進眼睛裡了。”
“啥叫進眼睛裡？”
她冇答。
老井那邊卻傳來一陣哭。
不是人哭。
像井繩在石頭沿上磨，一下長，一下短。我回頭，看見井口壓著的石板縫裡伸出幾根頭髮，濕漉漉的，貼著雪往外爬。
我媽臉色變了。
“走，井裡的也醒了。”
我頭皮一麻。
身後的村民也不敢往前了。陳滿倉站在白蠟後頭，嘴唇一開一合，像在數什麼。他每數一下，就有一個村民把自家門口的蠟拔起來，插到通往老鴉山的方向。
我這才懂。
他們不是追不上。
他們是在鋪路。
用白蠟給山裡那戶鋪一條能走到我腳邊的路。
我媽看見了，低聲罵：“這幫畜生。”
老井石板下麵傳來篤篤兩聲。
像有人在井底敲門。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井裡傳上來。
“照生，彆出村。”
“上老鴉山，找我留下的東西。”
我渾身僵住。
那是我爸的聲音。
可這一次，我媽冇說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