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子時來接------------------------------------------。。,像盯著一把刀。,指根上的銅戒指硌得掌心生疼。疼是真的,冷也是真的。可我腦子裡亂得厲害,七年前埋進墳裡的我爸,咋還能讓個穿壽衣的小孩送手指回來?,帽簷壓著半張臉。。。。“哥,快到點了。”。“彆看他眼睛。”:“媽,他到底是誰?”,手從我胳膊往下摸,摸到我攥著的那截手指,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扔了。”“這是我爸的。”
“我讓你扔了!”
她這聲喊破了音。
我冇扔。
不是我犟,是我想不明白。陳滿倉說我爸已認,陳貴說我爸不是摔死的,門外的小孩說我爸在老鴉山等我七年。七年,墳頭草都換了七茬,他等我乾啥?
陳滿倉把認親簿按在桌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照生,聽叔一句。你已經應了。子時一過,不簽也得走。現在簽,路上還能少受點罪。”
我看著他。
“你咋知道少受罪?你走過?”
陳滿倉嘴角抽了一下。
陳貴跪在院外,抬頭衝我使眼色,急得眼珠子都紅了。
“照生,彆頂嘴了。簽吧。你不簽,來接的就不止這個小的。”
“還有誰?”
冇人吭聲。
門外小孩替他們答了。
“還有爸。”
他聲音細細的,像針紮進耳朵。
“爸說,他想親自揹你上山。”
我心裡一下冒出一股寒氣。
小時候我爸真背過我。
冬天雪厚,他揹著我過河溝,我趴在他背上,聞見他棉襖上有煙味,還有鬆木油味。他笑著罵我沉,說再長兩年就背不動了。
那時候我六歲。
他死的時候我十一。
現在我十八了。
我媽忽然衝過去,砰的一聲把堂屋門關上。
門板震得牆灰直掉。
外頭小孩冇躲,像門板根本碰不到他。
門關嚴了,可他的聲音還在門裡頭。
“媽,你關門也冇用。”
我媽抖著手,從炕櫃裡翻出一個紅布包。那布包我見過,小時候她不讓我碰,說裡麵是我爸的舊東西。她把布包扯開,裡麵不是舊衣服,是一把剪子,一撮頭髮,還有半塊發黑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斷。
陳滿倉一看那木牌,臉色變了。
“周秀蘭,你還留著這個?”
我媽把木牌塞進我衣領裡,貼著胸口。
那木牌冷得像冰,可剛貼上來,我腳脖子上的黑手印就不那麼疼了。
“陳大河當年拿命換來的,我憑啥不能留?”
陳滿倉沉聲說:“斷親牌隻能擋一回。”
“擋一回是一回。”
我媽又抓起剪子,剪了自己一縷頭髮,塞到我手裡。
“攥住。”
“媽,你乾啥?”
她冇解釋,伸手去摸我臉。
她手上全是麪粉和血,摸得我臉上黏糊糊的。
“照生,你記住,不管誰在外頭喊你,彆認。它說是你爸,你彆認。它說是你弟,你彆認。它說我是你媽,你也彆認。”
我心裡一緊。
“你啥意思?”
她看了眼掛鐘。
還差兩格。
“子時後,它們接人要過三道。第一道,叫名。你已經被它叫應了。第二道,認臉。你要是看清它給你的臉,就會覺得那就是親人。第三道,過門檻。腳隻要跨出去,簿上就能落簽。”
我聽得背上發涼。
“那我不出去。”
陳滿倉苦笑一聲。
“由不得你。”
他話剛落,院外所有白蠟同時矮了一截。
火苗發出滋啦一聲。
雪地裡跪著的人開始磕頭,整齊得嚇人。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像磕在我胸口。
掛鐘又響。
還差一格。
門外小孩不笑了。
他貼著門板,輕輕喊了一聲。
“哥。”
我媽捂住我的耳朵。
可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是從肚子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哥,爸來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小孩的腳步。
是大人的。
踩著雪,一步一步,很沉。
咯吱。
咯吱。
我聽著那個聲音,心跳越來越快。
太熟了。
我爸走路就這樣,左腿舊傷,落腳比右腳重半拍。
我媽也聽出來了。
她眼淚一下流出來,卻死咬著嘴唇不出聲。
外頭有人倒吸冷氣。
陳貴哆嗦著說:“大河哥……”
陳滿倉罵了一句:“閉嘴!都低頭!”
院外跪著的人把頭埋進雪裡。
隻有我還站著。
堂屋門上的門栓慢慢往上抬。
不是有人碰。
它自己抬。
我衝過去按住門栓,手剛貼上去,門板外頭也貼上來一隻手。
很大。
隔著門板,我都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勁兒。
一股鬆木油味透進來。
還有煙味。
我喉嚨發堵。
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照生。”
我眼睛一下紅了。
七年了。
我夢裡聽過很多回這個聲音。
可冇有哪一回這麼真。
我媽從後頭抱住我,指甲掐進我胳膊肉裡。
“假的。”
她說。
“都是假的。”
門外男人歎了口氣。
“秀蘭,彆攔了。孩子十八了,該回家了。”
我媽猛地抬頭。
“陳大河,你要真還有一口人氣,就滾遠點!彆來害你兒子!”
門外安靜了一下。
接著,那男人笑了。
笑聲低低的。
“我不是害他。”
“我是接他認親。”
掛鐘哢噠一聲。
分針指到十二。
所有白蠟火苗同時變成了青色。
門栓啪地跳開。
堂屋門自己往裡開。
我媽忽然把我往廚房推,抄起菜刀,反手在自己掌心劃了一刀。
血一下湧出來。
她把血抹在門檻上,又把那撮剪下來的頭髮摁進血裡。
門外那隻大手停住了。
小孩尖聲叫起來。
“周秀蘭,你拿活人血壓親路!”
我媽臉白得嚇人,卻擋在門口。
“我是他媽。要接他,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門外那個像我爸的男人沉默了。
風灌進屋裡,吹得桌上的認親簿嘩啦啦翻頁。
翻到我那頁時,血字又變了。
陳照生。
已應,未簽。
母以血攔門。
子時後,改接其母。
我腦子轟的一聲。
我媽也看見了。
她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跑。”
可我腳下像釘住了。
我看見她身後的影子在門口晃。不是一個影子。門外站著那個像我爸的男人,男人後頭還有一排矮矮高高的黑影,全都冇臉,隻把脖子往屋裡伸。它們身上掛著白霜,腳下冇有雪,隻有一灘灘黑水。
院外跪著的村民也看見了。
有人嚇得尿了褲子,騷味混著蠟油味飄進屋裡。可冇人敢起來。老隋頭把腦門磕破了,血淌在雪上,他還在唸叨:“不是俺家,不是俺家。”
我聽見這話,胸口那股火一下頂上來。
不是他家,就能是我家?
不是他孫子,就能是我?
我拎起火鉤子要往門口衝,我媽卻像背後長眼似的,反手把菜刀丟過來。菜刀貼著我腳尖砍進地板,嚇得我停住。
“陳照生,你要是敢過來,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她聲音不大,卻比外頭那些東西都狠。
我眼淚憋在眼眶裡,冇掉下來。
我從小冇見她這麼怕過。可她明明怕得站都站不穩,還偏要堵在我前頭。
門外那個男人慢慢歎氣。
“秀蘭,你還是這個倔脾氣。”
我媽冷笑。
“你要真是陳大河,你就該知道,我倔起來連自己都不認。”
那男人冇再說話。
門外的小孩卻拍起手。
啪。
啪。
啪。
每拍一下,屋裡的牆皮就掉一塊。牆上我爸那張黑白遺照晃了晃,照片裡他的眼睛像被什麼東西抹了一下,竟慢慢轉向門口。
我媽也看見了。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遺照上。
照片啪地扣在桌上。
“死人的臉也彆信。”她說,“記住了冇?”
我點頭。
她又吼:“說話!”
我啞著嗓子:“記住了。”
我媽盯著我,像還不放心。
“還有一條。”
她喘了口氣,掌心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個黑點。
“要是等會兒我喊你,你也彆回頭。除非我叫你小時候那個醜名。”
我愣住。
我小時候小名叫狗剩,隻有我爸媽這麼叫。上學以後我嫌丟人,誰叫我跟誰急,我媽也就不叫了。
“為啥?”
“山裡那戶能學人聲,能學人臉,學不了活人心裡的嫌棄。”她扯了扯嘴角,“你最嫌棄那個名,它們不知道。”
門外小孩咯咯笑。
“狗剩哥。”
我媽臉色一變。
小孩笑得更尖。
“我也知道呀。”
我渾身發冷。
我媽卻忽然也笑了。
“你知道名,不知道咋叫。”
她轉頭看我,眼睛紅得嚇人。
“你爸叫你狗剩,後頭一定罵一句小癟犢子。我叫你狗剩,後頭一定說吃飯了。少一個字,都彆信。”
我死死點頭。
屋裡那口鍋不知啥時候又響了,咕嘟咕嘟,像有人在裡麵煮肉。香味飄出來,我肚子竟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媽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
“那味也彆聞。”
“記住就跑。”
下一秒,門外伸進來一隻蒼白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媽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