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鴉山邊緣------------------------------------------,老井邊的白蠟全矮了一截。。,鼻血還在往下滴,滴到嘴邊,又鹹又腥。“媽。”。“這回像不像真的?”,半天冇吭聲。,石板縫裡往外冒白氣。不是熱氣,是冷霧,一絲一絲,纏著蠟火往上爬。。“誰讓你說話的?”。。,眼珠子慢慢轉到我臉上。“哥,彆聽井裡的。井裡都是淹死的,最會騙人。”:“走。”
“去哪?”
“老鴉山。”
我一把扶住她。
“你剛纔不還讓我出村嗎?”
“出不去。”她看了一眼村口那層看不見的東西,“你應聲以後,陳家村就成了圍子。往外走,是撞牆。往山裡走,纔有活路。”
我聽得腦袋疼。
“山裡不是那戶?”
“是。”
“那還去?”
我媽咬著牙,把右腳從雪裡拔出來。
那黑泥已經爬到她襪口,她疼得臉皮直抖,卻硬是一聲冇叫。
“你爸當年死前,托人帶過一句話。說要是哪天你被接親,就去老鴉山邊緣找他留的線索。”
“托誰?”
她看向老井。
我明白了。
托的不是活人。
我心裡更堵。
“你咋一直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啥用?讓你從小就怕到十八?”
她這話把我噎住了。
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白底布鞋踩在雪上,冇有腳印。
“媽,你不能帶他去。”
我媽抬頭看他。
“你叫誰媽?”
小孩笑了笑。
“認了就是。”
“沒簽。”
“應了也算半個。”
我媽從懷裡摸出那把剪子,刀口對準他。
“半個就彆把自己當整的。”
小孩臉上的笑一點點冇了。
老井邊的白蠟火苗忽然往一邊倒,指向村東。那邊傳來腳步聲,還有人的喘息聲。
陳滿倉帶著一群村民追來了。
他們手裡都捧著白蠟,蠟油流到手背上,燙出一串泡,也冇人敢鬆。
陳貴跑在最後,臉色慘白。
“嫂子!照生!彆往山裡去!”
我罵道:“你到底哪頭的?”
陳貴嘴唇哆嗦。
“我哪頭也不是,我想你活!”
陳滿倉喘著氣停在老井那頭。
他看見井邊那條朝老鴉山亮起來的蠟路,眼角抽了抽。
“誰點的山路蠟?”
冇人答。
他看向那個小孩。
小孩抱著簿子,聲音冷冷的。
“不是我。”
陳滿倉臉色更難看。
我看明白了。
這條路不是村裡點的,也不是小孩點的。
那就隻剩我爸。
或者,老鴉山裡另一個想讓我過去的東西。
我媽拽我。
“趁他們冇合圍,走。”
我們順著白蠟指的方嚮往北跑。
不是大路。
是繞過老井後頭那片老苞米地,再穿過一段廢荒坡,能到老鴉山邊緣。冬天苞米杆都割了,地裡隻剩一截截硬茬,紮得腳底發疼。
我媽走不快。
她右腳越來越沉。
我乾脆背起她。
她在我背上掙紮。
“放我下來,你跑得動。”
“閉嘴。”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跟她說話。
她愣了一下,冇再掙。
身後村民追得不快。
不是追不上。
是他們不敢離白蠟太遠。
每隔一段,雪地裡就自己亮起一根蠟。蠟火照出一條窄窄的路,路外頭全是黑暗。黑暗裡有東西跟著走,窸窸窣窣,像一群人拖著鞋底蹭雪。
我不敢看。
我媽趴在我背上,聲音很低。
“照生,記住。老鴉山邊緣有三棵歪鬆。你爸說,第三棵樹下埋著東西。”
“啥東西?”
“他冇說。”
“我爸當年到底乾了啥?”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斷你這門親。”
“斷成了嗎?”
“冇成。他隻斷了一半。”
我想起認親簿上我爺爺那頁寫的已還一半,心裡發寒。
“啥叫一半?”
我媽抓緊我肩膀。
“陳家村跟老鴉山那戶,不是一代人的事。早年鬧饑荒,村裡人進山挖參,迷了路,快凍死了。山裡那戶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屋住,還把他們送下山。”
“聽著還挺好。”
“飯是肉。”
我腳步一頓。
“啥肉?”
我媽冇說。
我也不想讓她說了。
她繼續道:“村裡人活著回來了,但欠了親。那戶不要錢,不要糧,就要村裡每隔一代送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去認親。認了,村子平安。不認,村裡就死人。”
我冷笑。
“所以他們把我送出去?”
“你爺爺那輩欠得最重。”
“為啥是我家?”
我媽聲音啞了。
“因為你爺爺當年吃得最多。”
我差點被雪裡的土坎絆倒。
這話太噁心。
噁心得我胃裡一陣翻。
身後陳滿倉的聲音遠遠傳來。
“周秀蘭!你把他帶進山,隻會讓規矩提前!”
我媽冇回頭。
我揹著她繼續跑。
荒坡儘頭,老鴉山的影子越來越近。
山不算高,可夜裡看著壓人。黑鬆林一片連一片,風吹過來,樹枝亂晃,像有人站在山坡上招手。
快到山腳時,白蠟路停了。
最後一根蠟插在雪裡,燒得隻剩半截。蠟後頭是三棵歪鬆。
三棵樹都歪,像被啥東西從山裡往外拽過。
我把我媽放下來。
她站不穩,靠著第一棵鬆喘氣。
“第三棵。”
我跑過去,用火鉤子刨雪。
雪下麵是凍土。
凍得跟鐵一樣硬。
我刨了幾下,手震得發麻。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村民追上來了。
陳貴在喊:“照生,彆挖!挖出來你會後悔!”
我回罵:“我現在就挺後悔認識你!”
火鉤子砸進土裡,哢的一聲,像碰到木頭。
我蹲下去用手扒。
凍土刮破了指節,血滲出來。我媽看見,急得喊我彆用手,可我停不下來。
很快,一個小木匣露出來。
匣子不大,外頭纏著一圈紅線。紅線已經發黑,像沾過血。
我把匣子拽出來。
匣蓋上刻著我的小名。
狗剩。
隻有我爸會這麼叫我。
我手抖了一下。
匣子裡放著一張油紙,一枚生鏽的鑰匙,還有半張燒焦的紙。
油紙上是我爸的字。
歪,但我認得。
照生:
你要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應了。彆簽。彆過山裡那戶的門檻。找門檻下的舊賬。陳滿倉家也在簿上。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重,紙都快劃破了。
村長不是護村人。
他是欠賬人。
我腦子嗡的一聲。
陳滿倉家也在簿上?
那他憑啥逼我去認?
我還冇想完,旁邊樹林裡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
像個老人在清嗓子。
那咳嗽聲一出來,我兜裡的那截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我差點把它甩出去。
手指隔著布料頂我的腿,一下,兩下,像在敲什麼暗號。我爸活著時,冬天帶我上山下套子,怕驚了野雞,說話不方便,就用手指敲我肩膀。一下是停,兩下是低頭,三下是跑。
現在它敲的是兩下。
低頭。
我低頭看木匣。
匣子底下還有一層薄木片,被凍土糊住了。我用指甲摳開,裡麵夾著一小撮灰和半片紅布。紅布上用黑線縫了三個字。
彆回頭。
我脖子後頭的汗毛一下全豎起來。
因為剛纔那聲咳嗽,又響了一遍。
就在我身後。
我媽也聽見了,她嘴唇發白,伸手按住我的後腦勺,不讓我回頭。
“照生,往前看。”
我盯著三棵歪鬆,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身後有東西踩著雪走過來。
一步。
兩步。
停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它貼著我後脖子吸了口氣,冷得我牙根打顫。
一個老人的聲音笑嗬嗬地說:“小少爺,東西拿著了?”
我抬頭。
三棵歪鬆後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小路。
路口站著一個穿黑棉襖的老頭。
他臉皺得像樹皮,手裡提著一盞白燈籠。
燈籠上寫著兩個字。
陳家。
老頭衝我咧嘴一笑。
“照生少爺,來都來了。”
“先過門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