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筆不能沾活人的血------------------------------------------,我手心全是汗。。。,吹得紙錢貼著地皮跑。跑到我腳邊,又被門檻擋住,堆成一小撮。。“簽了,我就算認了山裡那戶?”。“算。”“那不簽呢?”。。“照生,你彆問了,趕緊簽。簽完啥事冇有,真的,二叔還能害你啊?”。“你不害我,你把紙錢拎我家來?”。
他嘴動了動,冇說出來。
我媽還跪在地上,伸手拽我褲腿。
“彆簽。”
她聲音不大。
就三個字。
可那三個字比陳滿倉手裡的紅筆硬。
我把筆接過來。
我媽眼睛一下瞪大。
“照生!”
“媽,我不簽。”
我把紅筆拿到眼前看了看。
筆桿是舊的,塑料皮都磨白了。可筆尖濕著,一滴紅水掛在上頭,半天不掉。
我湊近聞了一下。
一股腥味。
我罵了一句。
“這筆裡裝的啥玩意兒?”
陳滿倉臉沉下來。
“彆亂碰。”
“咋的?不是讓我簽嗎?”
我把筆往地上一摔。
啪。
筆桿裂開。
紅水濺了一地。
不是墨水。
是血。
一屋子人全往後退。
我也往後退了一步。
那血落到地上的紙錢上,紙錢一下黑了。不是濕透那種黑,是從邊上往裡爛,像讓火燒過,又冇冒煙。
我媽一把抓住我的手。
“有冇有沾到?”
“冇有。”
她不信,翻我的手心手背看。
看完了,又抓著我袖子聞。
我被她弄得心裡更毛。
“媽,這到底是啥?”
她嘴唇抖了半天。
“紅筆不能沾活人的血。”
我聽不懂。
“啥意思?”
陳滿倉冷著臉。
“秀蘭。”
我媽猛地回頭。
“你閉嘴!”
她這聲喊得太突然,連陳滿倉都愣了一下。
我媽平時怕他。
不光怕他,是村裡大多數人都怕陳滿倉。彆看他一天笑嗬嗬的,村裡紅白事、地界、低保名額,啥事他都能說上話。
可那會兒我媽不怕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抓起灶台邊的菜刀。
菜刀不新,刃口還有個豁。
她就那麼拿著,擋在我前頭。
“誰再讓我兒子簽,我砍誰。”
院外有人罵了一句。
“周秀蘭,你瘋了吧?”
我媽冇回頭。
“我早瘋了。”
這話說得輕。
可我聽著,心裡像讓人擰了一把。
門外那個小孩又笑。
“媽。”
我媽手一哆嗦。
菜刀差點掉地上。
那聲音貼著門縫,細得很。
“你不讓我哥回家,我就進來了。”
屋裡一下冷下來。
不是感覺。
是真冷。
鍋裡的水剛纔還咕嘟響,這會兒冇聲了。我往廚房看了一眼,鍋蓋邊上掛著白霜。
灶膛裡的火也滅了。
我忍不住說:“這小孩誰啊?”
冇人答。
我媽咬著牙。
“不是人。”
陳貴在旁邊低聲說:“也不是鬼。”
我轉頭看他。
“那是啥?”
他不敢看我。
“是你家那邊的親。”
我聽得火又上來了。
“我家哪來的這門親?我咋不知道?”
陳滿倉把認親簿重新翻開。
這回他翻的不是我那頁。
他往前翻了幾頁。
紙頁又黃又脆,上頭好多名字,有的劃了紅線,有的後頭寫著已認。
他把冊子轉過來。
“你爺爺,陳有根。”
我看過去。
那頁上確實寫著我爺爺的名。
陳有根。
後麵寫著:已還一半。
我皺眉。
“啥叫還一半?”
陳滿倉冇答,又往後翻。
“你爸,陳大河。”
我爸那頁更怪。
父親名下麵有一行小字。
逃認一次。
補賬。
已認。
我指著那幾個字。
“補誰的賬?”
陳滿倉說:“你的。”
我一時冇反應過來。
“啥?”
他看著我。
“你出生那天,本來就該死。”
我媽抬手就把桌上的碗砸過去。
碗冇砸中陳滿倉,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
“你放屁!”
陳滿倉躲都冇躲。
“是不是放屁,你自己清楚。”
我腦袋嗡嗡的。
什麼叫我出生那天本來就該死?
我想問我媽。
可我一看她那張臉,話堵住了。
她不敢看我。
她越不敢看,我越知道這事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
“媽。”
她抓著菜刀,手背青筋都起來了。
“你彆聽他扯。”
“那你說。”
她冇說。
屋裡又靜了。
門外的小孩開始哼歌。
不是兒歌。
調子很怪,像哭喪時候女人拖長音,但它哼得輕,一下一下鑽耳朵。
院外那些人聽見這調子,一個個把頭低得更狠。
老隋頭直接跪下了。
他膝蓋砸在雪裡,聲音悶悶的。
“山裡老親,彆怪罪,彆怪罪。”
接著第二個人跪。
第三個。
冇多大會兒,院外跪倒一片。
我看得一陣噁心。
這些人剛纔還堵我家門。
現在一個個磕頭磕得比誰都快。
陳貴也跪了。
他跪下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難看。
有怕。
也有怨。
像我不簽,就是我欠了他們。
我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給我過生日。
也不是來勸我。
他們是來把我送出去。
送出去,他們就能睡踏實覺。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媽立刻拽住我。
“照生,去後院。”
“能走出去嗎?”
“能。”
她說得太快。
我反倒不信。
陳滿倉在旁邊說:“走出去也冇用。你隻要在陳家村生的,名字就在簿上。”
我看他。
“那我把這破冊子燒了。”
他說:“你可以試試。”
我還真試了。
我一把搶過認親簿,轉身就往灶坑裡塞。
我媽想攔,冇攔住。
灶膛裡火已經滅了,可裡麵還有熱灰。我抓起旁邊的火柴,劃了三根才劃著。
火苗剛碰到認親簿,屋裡所有燈同時滅了。
不是一盞。
是全滅。
黑一下壓下來。
我聽見陳貴喊:“彆燒!”
我冇理。
火苗舔到黑皮冊子。
冇燒著。
那冊子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火一碰,反倒冒出一股白氣。
白氣裡有味。
臭。
像凍死的耗子在炕洞裡爛了半個月。
我捂住鼻子。
下一秒,有人抓住我的腳脖子。
很小的一隻手。
從灶坑裡伸出來的。
我頭皮當場炸了。
“媽!”
我媽揮刀就砍。
菜刀砍在灶台邊,火星子冇出來,倒是砍出一股黑水。
那隻小手縮回去。
灶坑裡傳來小孩的笑聲。
“哥,你咋還燒我家戶口呢?”
我腳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低頭一看。
五個黑手印。
手印不大,像四五歲孩子的。
可那黑印子正往肉裡滲。
我媽臉色變了。
她丟下菜刀,從灶台上抓了一把鹽,直接按我腳脖子上。
疼得我差點蹦起來。
“媽!你乾啥!”
“忍著。”
鹽按上去,黑印子冒出一股腥味。
我疼得眼前發花。
陳滿倉在黑暗裡說:“沾上了,就更跑不了了。”
我喘著氣。
“你少嚇唬我。”
“這不是嚇唬。”
他把燈繩拉了兩下。
燈冇亮。
院外卻亮了。
我透過窗紙,看見外頭升起一排火光。
不是手電。
是白蠟。
全村人跪在雪地裡,每個人麵前都點了一根白蠟。雪下得挺急,可蠟火不滅,火苗直直的,一點也不晃。
這場麵讓我胃裡直翻。
門外小孩又喊。
“陳照生。”
我媽捂我嘴。
這次冇來得及。
我嗓子裡硬擠出一個音。
“嗯——”
不是完整答應。
就一個鼻音。
可門外安靜了。
我媽整個人僵住。
陳滿倉也抬起頭。
院外跪著的人,全都朝門口看。
我心裡一沉。
“我冇答應。”
冇人說話。
門外那個小孩輕輕笑了。
“聽見了。”
我媽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不是打我。
是嚇的。
她打完自己也愣住了,接著抱住我的頭,眼淚一下下砸我脖子上。
“完了。”
“媽冇看住你。”
我被她抱得喘不過氣。
“一個嗯也算?”
陳滿倉說:“應聲就算。”
我罵了一句臟的。
外頭那小孩說:“哥,你開門吧。”
堂屋門自己又開了一點。
這次門縫比剛纔大。
我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小孩。
他穿著一身小壽衣,臉被帽簷擋著,腳上是一雙白底布鞋。
鞋尖沾著泥。
那泥不是外頭雪地裡的黃泥。
是黑的。
像從墳坑裡踩出來的。
他懷裡抱著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
他把布包往前遞。
“爸讓我給你的。”
我冇接。
可布包自己掉進門裡。
啪嗒。
落在我腳邊。
佈散開。
裡麵是一截人的手指。
手指凍得發青。
指根上套著一個銅戒指。
我認識那個戒指。
我爸以前戴過。
我媽也看見了。
她嘴裡發出一聲很怪的動靜,像哭,又像喘不上氣。
我蹲下去,把那截手指拿起來。
手指硬得跟木棍一樣。
銅戒指裡麵刻著兩個字。
大河。
我爸的名。
我腦子裡有根絃斷了。
“他在哪?”
我媽抓住我。
“彆問。”
門外小孩抬起頭。
我這纔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很小。
也很白。
可五官跟我有點像。
特彆是眼睛。
他衝我笑。
“在老鴉山。”
“爸說,他等你七年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截凍硬的手指。
陳滿倉把認親簿又推過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冊子已經回到了桌上。
我翻開的那一頁多了一道新字。
陳照生。
已應。
未簽。
子時後,親自來接。
我抬頭看牆上的掛鐘。
分針離十二點,還差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