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闈------------------------------------------ 春闈，夜。。，打著窗紙簌簌響。他閉著眼躺在炕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些有的冇的——四書章句、策論格式、考官喜好、張世昌那張緊張的臉……，他索性起來了。，把筆墨紙硯又檢查了一遍。筆是三支新買的湖筆，墨是徽州的好墨，硯是父親當年用過的舊硯，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包好，放進考籃裡。，是張世昌也起來了。“元翰兄？”隔壁傳來壓低的聲音，“你醒了？”“醒了。”，然後張世昌推門進來，頭髮還亂著，眼睛下麵兩團青黑。“我一夜冇睡。”他苦著臉說，“翻來覆去，淨做夢了。”“夢見什麼？”“夢見……夢見進了貢院，搜檢的人說我懷裡藏著書，要把我趕出去。”張世昌揉了揉眼睛，“嚇醒了，才發現是做夢。”，冇說話。。隻是張生的那一半，讓他比王堰原本多了幾分冷靜——他知道曆史上這一科的會試，錄取了三百多人，王圻就在其中。
可知道歸知道，真要進考場了，還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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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貢院門外。
天還黑著，貢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數百名舉子擠在門外，有的縮著脖子跺腳取暖，有的低頭默唸著什麼，有的一言不發盯著前方。火把的光在晨風裡搖晃，照著每一張臉，都繃得緊緊的。
張世昌擠在王堰身邊，不停地踮腳往前看。
“怎麼還不動？”他嘟囔著，“凍死了。”
王堰冇說話，隻是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門樓。門樓上掛著“貢院”兩個大字，在火光裡顯得格外威嚴。
忽然，門開了。
“進場——”
一聲高唱，人群開始往前湧。
搜檢的地方設在門洞裡，左右各站著一排軍士，手裡拿著搜檢的工具。有幾個人正被按著搜身，衣裳解開，頭髮散開，連鞋襪都要脫下來檢查。
張世昌看得臉都白了。
“這……這也太……”
“這是規矩。”王堰低聲道，“彆怕，咱們又冇帶什麼。”
輪到他們了。一個軍士把王堰上下搜了個遍，又把考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看，筆要掰一掰，墨要捏一捏，連乾糧都要掰開檢查。
張世昌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搜完了，軍士擺了擺手：“進去罷。”
兩人提著考籃，穿過門洞，往裡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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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號舍。
貢院裡麵是一排一排的號舍，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樣。
王堰找到自己的號舍——“東辰字十九號”。一間窄窄的小屋，三尺見方，兩邊是磚牆，前麵敞著。裡麵隻有兩塊木板，一塊當桌，一塊當凳。
他彎腰鑽進去，把考籃放下，坐了下來。
木板又冷又硬，坐著硌得慌。他把帶來的棉墊鋪上，稍微好了一點。
左右兩邊的號舍裡，已經有人坐下了。左邊那個人正在磨墨，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右邊那個人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遠處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在大聲爭辯什麼，大概是號舍分錯了。
王堰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天剛矇矇亮，幾顆殘星還掛在西邊。
第一場，要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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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髮捲。
一陣鑼響，開始髮捲了。
軍士把卷子一份一份遞進來。王堰接過卷子，雙手竟有些發抖。
他定了定神，低頭看題。
第一題是《四書》義，出自《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
八股文。
他閉上眼睛，默想了一會兒，提筆在草稿紙上寫破題：
“聖學之始終，在時習而已矣。 ”
寫完了，又看了一遍。還行，中規中矩。
他繼續往下寫。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像在走一條早就熟悉的路。
寫著寫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王堰在寫，還是張生在寫？
那些四書章句，那些八股格式，本來是他最陌生的東西。可此刻落筆，卻像做了幾十年一樣自然。
王堰的記憶，真的在他身上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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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日頭正高。
王堰寫完了第一篇，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肚子咕咕叫起來。他從考籃裡摸出兩塊乾糧，又拿出水壺，就著水慢慢嚼。
乾糧是臨來時高啟新的仆人準備的，烙得乾乾的，能放好幾天。嚼起來冇什麼味道，但總比餓著強。
左邊號舍裡傳來同樣的咀嚼聲。右邊卻靜悄悄的，那人還在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王堰吃著乾糧，望著前麵的號舍發呆。一排一排的號舍裡，無數個腦袋在晃動著，無數支筆在揮舞著。這場麵，竟讓他想起實驗室裡那些埋頭寫論文的日子。
一樣的緊張，一樣的焦灼，一樣的孤軍奮戰。
他苦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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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天黑下來了。
號舍裡冇有燈，隻能藉著月光寫字。
王堰點起蠟燭，放在木板邊上，繼續寫第二篇。燭光很弱，一晃一晃的，照得字跡都有些模糊。
他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遠處的號舍裡，也陸陸續續亮起了燭光。星星點點，像散落在黑暗裡的螢火蟲。
忽然，右邊號舍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倒了。
王堰扭頭一看——右邊那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來人！”他喊了一聲，“有人暈倒了！”
軍士快步跑過來，看了那人一眼，喊了兩個幫手，把那人抬了出去。
王堰望著那個空了的號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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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第一場結束。
交了卷，走出號舍的那一刻，王堰隻覺得渾身上下都輕了。
張世昌早在門口等著，一見他出來就撲上來：“元翰兄！你考得怎麼樣？”
王堰搖了搖頭：“不知道。”
張世昌苦著臉道：“我也不知道。我那第一篇，破題就改了三次，寫到一半又覺得不對，硬著頭皮往下寫的。”
陳經邦也出來了，臉色平靜，看不出悲喜。
“陳兄？”張世昌湊上去，“你考得如何？”
陳經邦淡淡道：“儘了人事，聽天命罷了。”
三人一起往外走。貢院門口，已經擠滿了出來的舉子。有人眉飛色舞，有人垂頭喪氣，有人一言不發。
王堰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門樓。
還有兩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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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第二場。
第二場考論、詔、誥、表、判。
論題是“明君恭己而成功論”。王堰看著這個題目，腦子裡忽然想起高啟新說過的話——高拱這個人，喜歡峭直敢言的文風。
他想了想，提筆寫道：
“人主之治天下，非以勞也，以逸也。勞者役於形，逸者安於道。役於形者，雖日昃不食而不足；安於道者，雖垂拱無為而有餘。 ”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自己都覺得有些鋒芒。
但收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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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第三場。
第三場考策論五道。
題目是關於時務的，問邊防、問漕運、問吏治、問賦稅、問災荒。
王堰看到最後一個題目——“問弭災之策”，心裡忽然一動。
萬曆三十六年的那場大水，又浮現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寫道：
“臣聞天災之至，雖曰天數，亦人事之未修也。江南水患頻仍，其故有二：一曰河道淤塞，二曰堤防廢弛。夫吳淞江者，太湖之尾閭也。尾閭不通，則腹心受病…… ”
他越寫越快，越寫越順，把張生腦子裡那些水利知識，一樣一樣寫了出來。
寫到後來，他忽然停住了。
這些話，是他在四十四年後纔會寫的。
可現在，他已經寫出來了。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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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第三場結束。
交了卷，走出貢院的那一刻，王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張世昌比他先出來，正蹲在門口等他。見他出來，張世昌蹦起來就跑過來：“元翰兄！終於考完了！”
陳經邦也出來了，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
“三位老爺辛苦。”高啟新的仆人迎上來，“高大人吩咐了，讓小的接三位回去歇息。”
三人上了馬車，一路無話。
回到高啟新的小院，高啟新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見他們進來，他起身笑道：“三位辛苦了。快坐下，喝杯熱茶。”
三人坐下，仆人端上茶來。
高啟新問：“考得如何？”
張世昌搶先道：“表兄，我那第三場策論，寫得一塌糊塗。”
高啟新笑了笑，冇說話，看著王堰。
王堰沉默了一會兒，道：“儘力了。結果如何，聽天由命。”
高啟新點點頭：“那就好。考完了就彆想了，好好歇幾天。二月廿七放榜，還有十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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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歇息。
王堰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時，陽光已經照滿了院子。他披衣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見張世昌正蹲在牆角發呆。
“子厚？”
張世昌回過頭，苦著臉道：“元翰兄，我睡不著。”
“怎麼？”
“腦子裡亂。”張世昌道，“一會兒想著考題，一會兒想著放榜，一會兒又想著要是冇中怎麼辦……”
王堰走到他身邊，也蹲了下來。
“想也冇用。”他道，“已經考完了，再想也不能改。”
張世昌歎了口氣，道：“我知道。可是……就是忍不住。”
兩人蹲在牆角，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槐樹光禿禿的，還冇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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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陳經邦來訪。
午後，陳經邦忽然來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道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子厚兄，元翰兄。”他拱了拱手，“打擾了。”
張世昌忙把他讓進來，問：“陳兄怎麼有空來？”
陳經邦坐下，道：“心裡悶，出來走走。想著你們也在，就過來坐坐。”
三人坐下說話。張世昌問他考得如何，他隻是笑笑，說“還成”。又問他對策論的題目怎麼看，他也隻是淡淡說幾句，不肯深談。
王堰看著他，忽然問：“陳兄，你覺得這次會試，高拱會取什麼樣的人？”
陳經邦沉默了一會兒，道：“高公峭直，不喜浮華。取的人，應該也是這個路子的。”
王堰點點頭，冇有再說。
陳經邦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王堰道：“元翰兄，你那篇策論，寫得很好。”
王堰愣了一下，想說什麼，陳經邦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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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六，夜。
明天就要放榜了。
張世昌坐立不安，在屋裡走來走去。王堰被他晃得眼花，索性出來站在院子裡。
天上有月亮，半圓的，掛在天邊。
他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片梅林。萬曆三十六年的水災，還有四十四年。那時候，他已經七十九歲了。
他能活到那一天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他考了。
“元翰兄。”
身後傳來張世昌的聲音。
王堰回過頭，看見張世昌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明天……”張世昌道，“明天咱們一起去？”
王堰點點頭：“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