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榜------------------------------------------ 春榜，夜。。，打著窗紙簌簌響。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那些策論，那些經義，那些寫過的字，那些冇寫好的句子……，他索性披衣起來。，院子裡一片漆黑。月亮掛在西邊，又瘦又彎，月光清冷清冷的，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頭髮亂著，眼睛下麵兩團青黑。兩人對望了一眼，誰都冇說話。，張世昌忽然開口：“元翰兄，你說……要是冇中怎麼辦？”。，聲音悶悶的：“我爹說了，這回要是不中，就讓我回家種田去。他說我不是讀書的料，彆白費工夫了。”，月光底下那張年輕的臉，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還有幾分害怕。“子厚，”他道，“種田也冇什麼不好。”。，緩緩道：“我爹也說過，要是考不中，就回家種田。家裡有我一口飯吃。”
張世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元翰兄，你這安慰人的法子，可真稀罕。”
王堰也笑了笑，冇說話。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天邊一點點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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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七，寅時。
天還冇亮，高啟新就起來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見兩人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他點了點頭，道：“走罷。”
三人出了門，往禮部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都是往同一個方向去的——有穿著長衫的舉子，有坐著轎子的官員，有挑著擔子的小販，還有看熱鬨的閒人。越往前走，人越多，漸漸擠得走不動了。
張世昌踮著腳往前看，什麼都看不見，急得直轉。
“彆急。”高啟新道，“還早。放榜要辰時。”
辰時。還有兩個時辰。
王堰站在人群裡，前後左右都是人，擠得密不透風。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大聲咳嗽，有人在背文章，有人在唸佛。
一個穿著舊棉袍的中年舉子，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念著念著，忽然抬起頭，對身邊的人道：“我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了。再不中，家裡就揭不開鍋了。”
旁邊的人不知該怎麼接話，隻是訕訕地點頭。
王堰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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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天光大亮。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榜來了！”
遠處傳來一陣鑼響，幾匹馬從街那頭跑過來，馬背上坐著穿公服的衙役，手裡舉著大紅帖子。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過去，又像潮水一樣被擋回來——衙役們用鞭子開路，硬生生開出一條道來。
“貼榜了！貼榜了！”
禮部門口的照壁上，幾個衙役爬上梯子，把一張巨大的黃紙展開，用漿糊貼了上去。
人群轟的一聲湧過去。
王堰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擠。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喊名字的，哭的，笑的，罵的，亂成一團。
“我中了！我中了！”
有人從人群裡擠出來，滿臉通紅，舉著手裡的名單向天喊。周圍的人讓開一條道，看著他跌跌撞撞跑遠。
也有人從人群裡擠出來，臉色煞白，一言不發，低著頭往外走。走到牆角，忽然蹲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堰被人擠著往前走，一直擠到照壁跟前。
他抬起頭，在那張黃紙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陳棟。《詩經》房。
第二名，伊在庭。《易經》房。
第三名，陳經邦。《書經》房。
……
陳經邦中了。第三名。
王堰繼續往下看。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眼睛都花了。
第二甲。第三甲。
他一行一行數過去。
王堰擠在人群裡，找了很久，終於在榜單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百六十七名。王堰。鬆江府上海縣。
他愣了一下——會試最後幾名。要不是今年增額，差點就落榜了。
可好歹，中了。
王堰愣在那裡，半天冇有動。
張生的記憶是對的——王圻中了。嘉靖四十四年乙醜科，第三甲第六十七名。
他忽然想起那年父親說的話：“你中進士，是憑本事；你不中，也是憑本事。誰也不能瞧不起你。”
眼眶有些熱。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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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了半天，纔在人群外圍找到張世昌。
張世昌蹲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
王堰心裡一沉。
“子厚？”
張世昌抬起頭，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咧著笑。
“元翰兄，”他道，“我中了。”
王堰愣住了。
張世昌站起來，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我中了！第三百五十八名！最後幾個！我中了！”
王堰被他晃得頭暈，卻也忍不住笑了。
“恭喜你，子厚。”
張世昌鬆開他，抹了一把眼淚，道：“你呢？你中了冇有？”
王堰點了點頭。
張世昌愣了一下，然後一拳捶在他肩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中！”
兩人站在那裡，一個哭一個笑，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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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高啟新負手而立，望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彎。
“恭喜二位。”他走過來，拱了拱手，“中了就好。回去再說。”
張世昌一把拉住他：“表兄，陳兄呢？陳兄中了冇有？”
高啟新點了點頭：“陳經邦，第三名。”
張世昌眼睛都直了：“第三名？會魁？”
高啟新點了點頭。
張世昌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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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高啟新住處。
三人剛進院子，陳經邦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道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不出什麼得意，也看不出什麼激動。
“子厚兄，元翰兄。”他起身拱了拱手，“恭喜。”
張世昌搶著道：“陳兄，我聽說你是第三名？會魁？”
陳經邦點了點頭：“僥倖。”
“僥倖？”張世昌瞪大眼睛，“第三名還叫僥倖？那我這第三百五十八名叫什麼？”
陳經邦笑了笑，冇有接話。
高啟新招呼眾人坐下，讓仆人端上茶來。
“今日隻是小賀。”他道，“正式的恩榮宴，要等殿試之後。你們這些日子好好歇著，準備殿試。”
張世昌問：“表兄，殿試考什麼？”
“策問。”高啟新道，“皇帝親自出題，一天考完。名次由讀卷官擬定，皇帝禦批。”
他看著三人，緩緩道：“你們記住，殿試不刷人，隻排名次。隻要不出大錯，都能保住進士出身。”
張世昌鬆了口氣。
陳經邦卻問：“高兄可知道，今年讀卷官有哪些人？”
高啟新沉吟了一下，道：“按往年慣例，內閣、六部、都察院、翰林院、詹事府的大臣都會參與。今年少師徐階、少傅袁煒、少保楊博、太子太傅雷禮……應該都會在內。”
他說著，看了陳經邦一眼：“陳兄問這個做什麼？”
陳經邦笑了笑，冇有回答。
王堰卻明白——讀卷官，就是殿試的主考官。他們的喜好，直接決定名次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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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高啟新的書房。
王堰正在翻看一本往年殿試的墨卷，高啟新推門進來。
“元翰兄，”他在對麵坐下，“有件事想與你說。”
王堰放下書，等著他開口。
高啟新沉默了一會兒，道：“今年的會試，有些波折。”
“什麼波折？”
“第一場考題，”高啟新壓低聲音，“高拱出的題目裡，有個‘夷’字。”
王堰心裡一動。
高啟新繼續道：“陛下這幾年身子不好，最忌諱這些字眼。聽說題目傳進宮去，陛下勃然大怒，要追究高拱的責任。是徐階徐閣老出麵周旋，才把事情壓下去。”
王堰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對我們會試的結果，有影響嗎？”
高啟新搖了搖頭：“結果已經定了。但你要記住，往後在朝中，這些話不能亂說。陛下……老了。”
王堰點了點頭。
老了。這兩個字裡，藏著多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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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八，午後。
張世昌拉著王堰和陳經邦，非要出去逛逛。
“憋了好多天了！”他道，“再不出門，我要悶死了！”
三人出了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京城的大街，比江南寬得多，也熱鬨得多。店鋪鱗次櫛比，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還有茶館，酒樓，戲園子，賭坊。
張世昌眼睛都不夠用了，東看看西看看，什麼都新鮮。
走到一處茶館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元翰兄，陳兄，咱們進去喝杯茶？”
三人進了茶館，找了個角落坐下。茶館裡人不少，三五成群，都在低聲議論什麼。
張世昌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湊過來道：“你們聽，他們在說會試的事。”
隔壁桌上，幾個穿著長衫的人正在說話。
“……聽說了嗎？這一科取了四百人。”
“四百？往年不是三百嗎？”
“朝廷特批的。說是平了什麼邊患，增額一百。”
“那咱們豈不是趕上了好時候？”
“好什麼好？增了額，殿試就更擠了。”
張世昌聽了，咧著嘴笑：“趕上了趕上了，要不我這第三百五十八名，哪來的？”
王堰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陳經邦卻若有所思，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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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高啟新帶來訊息。
“殿試定在三月十五。”他道，“讀卷官的名單也出來了——少師徐階、少傅袁煒、少保楊博、太子太傅雷禮、太子太保嚴訥、太子太保高燿、刑部尚書王光升、工部尚書董份、都察院左都禦史張永明、吏部左侍郎高拱、通政使劉體乾、大理寺卿張守直、翰林院侍讀學士胡正蒙、侍讀學士王大任。”
他唸了一長串名字，唸完看著三人：“你們有什麼想問的？”
張世昌眨眨眼：“這麼多？都誰是誰啊？”
高啟新被他問得一愣，繼而笑了：“你不用管誰是誰。你隻要記住，好好寫，彆犯錯。”
張世昌訕訕地點了點頭。
陳經邦卻問：“高拱……也在讀卷官裡？”
高啟新點了點頭：“他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自然在列。”
陳經邦若有所思，冇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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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同鄉來訪。
這一日，高啟新的院子裡忽然來了幾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青布直裰，麵容清瘦，一見高啟新就拱手道：“高年兄，打擾了。”
高啟新忙還禮：“方年兄客氣。快請進。”
他把幾人讓進堂屋，又讓人去請王堰三人。
王堰出來時，見堂屋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都是書生模樣。領頭的那箇中年人見他進來，起身拱手道：“這位就是王元翰兄罷？久仰久仰。”
王堰忙還禮，問高啟新：“這幾位是……”
高啟新介紹道：“這位是方從哲方年兄，德清人，嘉靖四十一年舉人，如今在京城備考。這幾位都是咱們浙江的同鄉。”
方從哲笑道：“聽說今年咱們浙江中了不少，特來拜訪。元翰兄上海縣人，也算咱們同鄉。”
王堰這才明白——這是浙江同鄉會。
幾人坐下說話，聊的都是會試的事。誰中了，誰冇中，誰的文章好，誰的策論強。方從哲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問王堰策論的題目，又問他對殿試的打算。
王堰一一答了，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方從哲。這個名字，張生好像在哪裡見過。
後來他纔想起來——方從哲，萬曆末年做過內閣首輔。那是幾十年後的事了。
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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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備考。
距離殿試還有五天。
王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遍一遍地看往年的殿試墨卷。那些策問的題目，那些考生的回答，那些被讀卷官圈點的句子，他一條一條地揣摩。
張生的知識，王堰的記憶，在這一刻合為一體。
他知道，殿試和會試不同。會試考的是八股功底，殿試考的是見識格局。皇帝親自出題，問的都是天下大事——邊防、漕運、吏治、賦稅、災荒。
而這些，正是他——張生——研究過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作弊。他隻知道，這些知識，也許能讓他走得更遠。
窗外，天漸漸黑了。
他點上燈，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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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夜。
明天就是殿試了。
王堰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圓了，亮堂堂的，照得院子裡一片清輝。
張世昌推門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元翰兄，你緊張嗎？”
王堰想了想，道：“有一點。”
張世昌歎了口氣：“我緊張得不行。一想到明天要見皇上，腿都軟。”
王堰笑了笑，冇有說話。
張世昌忽然問：“元翰兄，你說，中了進士之後，咱們要去哪裡做官？”
王堰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想去個好地方。”張世昌道，“江南最好，離家近。要是分到雲貴那邊，那可慘了。”
王堰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子厚，”他道，“明天還冇考呢，就想著做官了？”
張世昌訕訕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兩人坐了一會兒，張世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道：“元翰兄，明天……一起努力。”
王堰點了點頭。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