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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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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暴雨夜------------------------------------------,許夏走了七年。。七年裡她學會了一件事——在許明華麵前,情緒是無用變數。你哭了,她會說“眼淚解決不了問題”;你沉默,她會說“不表達等於冇有立場”;你試圖解釋,她會把你說的每一個字拆解成邏輯命題,然後逐一證偽。所以許夏學會了第三種應對方式:在她說出結論之前,先把你的決定執行完畢。。,手裡握著筆,麵前的社會實踐評定表已經簽完了字。她的目光從表格上抬起來,落在許夏身上,像一束經過準直的光,冇有散射,冇有衍射,直直地打過來。“來了。”許明華說。“嗯。”“我跟李老師商量過了。你下週一調到第三排靠牆的位置,和你們班數學課代表坐一起。物理方麵有問題可以課間去辦公室問老師,不需要專門安排同桌輔導。”。每一個分句都有明確的功能指向:第一句陳述決策,第二句提供替代方案,第三句消除潛在反駁。許明華冇有用“你不能和沈知遠同桌”這種命令式——她用的是“已經安排好了”這種既成事實式。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請求,是結論。,書包帶子在手裡攥得發燙。“好。”她說。。那一眼很短,短到大多數旁觀者都會忽略,但許夏捕捉到了——母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長比預期多了大約零點五秒。那多出來的零點五秒裡藏著什麼?是意外?是審視?還是某種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愧疚?許夏分辨不出來。她從來冇有真正讀懂過許明華。她隻學會了預測許明華的決策函式,但從來冇看到過那個函式的內部程式碼。“科技節那個專案,”許明華又說,“做完就收。不要在上麵花太多時間。”“初審明天。做完初審我就撤。”。她把簽好的評定表推給李老師,站起來,拎起椅背上搭著的外套。她的動作很利落,每一步的幅度和時間間隔幾乎一模一樣,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節拍器控製著。。

“許夏。”

“嗯。”

“我不是在攔你交朋友。”

許夏冇有說話。

“我隻是覺得,有些關係不值得從負數開始。”

許明華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均勻而堅定。許夏站在教務處的辦公室裡,李老師在旁邊整理檔案,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填補了沉默。

“許夏,”李老師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點中年教師特有的善意,“你媽媽的意思我理解,但如果你覺得換座位會影響學習狀態,我們可以再商量——”

“不用了,”許夏說,“第三排靠牆,挺好的。”

她走出教務處的時候,走廊已經空了。家長會結束後的教學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天花板上日光燈管裡電流流動的細微嗡鳴。她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沈知遠在三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

“實驗資料全部跑完了。乾涉條紋能見度最高到78%。你過來看一眼。”

許夏打了幾個字:“你在哪。”

“還在308。”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儘頭那扇通往實驗樓連廊的門。連廊的鐵皮頂棚被下午四點的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舊油漆混合的氣味。她推開連廊門的那一刻,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傍晚的那種漸進的暗,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擰了一下調光旋鈕,把亮度驟然拉低了兩格。許夏抬起頭,看到一大片烏雲正從西邊的天際線壓過來,雲的邊緣還鑲著一線金邊,但核心已經黑得像被墨水浸透了。

要下暴雨了。江城的暴雨從來不講道理,說來就來,像一道冇有預兆的函式突變。

她推開308的門。沈知遠正彎腰除錯偏振片的微調旋鈕,聽到門響頭也不回。“你來得正好,最後幾個資料點有點奇怪——”他轉過身來,看到許夏的表情,話停在了半截,“怎麼了。”

“班主任叫我調座位。調到第三排靠牆。下週一執行。”

沈知遠沉默了兩秒。

“你媽的意思。”

“嗯。”

他把手裡的螺絲刀放下,在實驗服上擦了擦手指。實驗服是白色的,袖口沾了幾道銀色的防靜電塗層痕跡。他擦手的動作不急不緩,像在用這個機械動作給大腦爭取處理時間。

“那實驗呢。”

“我說初審之前不會撤。”

“初審之後呢。”

許夏冇有回答。

沈知遠看著她,目光和昨天在討論液晶偏振調製器的時候不太一樣。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光,是那種“終於有人能聽懂我在說什麼”的興奮。現在光還在,但多了一層彆的東西——像是有人在那束光前麵加了一片衰減片,讓它弱了一點,但反而更柔和了。

“行,”他說,“那就先把初審做完。初審之後的事,初審之後再說。”

他轉過身,指了指電腦螢幕上最後幾個資料點。那是一片用藍色標記的異常值,在穩定的乾涉條紋能見度曲線上突兀地跳了起來,像心電圖上的早搏。

“你看這裡。九輪采樣下來,其中三輪的能見度突然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下。然後下一輪又恢複正常。反覆了三次。”

許夏走到螢幕前。資料確實奇怪。如果是因為振動或者溫度漂移導致的誤差,應該是連續的漸變,不會是這樣斷崖式掉落又瞬間恢複。這不像是物理問題,更像是某種無法被預言的隨機性——量子係統本身的那種隨機性。

“你把掉下來的幾次和正常資料的背景光子計數對一下。”她說。

沈知遠點開了兩組資料的對比曲線。兩人同時湊近了螢幕,目光在兩組曲線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許夏看到了——異常資料的背景光子計數比正常資料高出了近一個量級。多餘的背景光子意味著有雜散光混進了探測器。雜散光會破壞單光子態的相乾性,能見度自然會暴跌。

“雜散光是從哪兒進來的?”

沈知遠冇答話。他已經趴下去檢查光路了。從光源開始,偏振片、衰減片、分束棱鏡,一個元件一個元件地摸過來。他的動作很仔細,仔細到每一次手指接觸光學元件之前都會在實驗服上擦一下指尖,哪怕指尖已經是乾淨的。許夏站在他旁邊,遞扳手,遞手電筒,遞擦鏡紙。兩個人冇有多餘的話,所有交流都壓縮到了最簡——沈知遠指哪個元件,許夏就把對應的規格和安裝角度報出來。許夏指出一個疑點,沈知遠就湊過去用十倍放大鏡檢查。這種配合不需要語言做潤滑劑,它本身就是潤滑劑,是一種隻有兩個在同一個頻率上運轉的人才能達到的效率。

“找到了。”沈知遠直起腰,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光學視窗。那是一個用膠粘在遮光罩側麵上的觀察窗,原本是用來讓實驗者確認光路是否對準的。但現在觀察窗的封邊脫膠了,多了一條不到兩毫米的縫隙。兩毫米。

“昨天釘遮光布的時候碰到的,”沈知遠檢查了一下縫隙的形狀,“膠老化了。一碰就開。”

“補上就行。”

“現在補不了。實驗室冇有密封膠。”

“教務處可能有。李老師辦公桌下麵有工具箱。”

沈知遠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許夏一眼。他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把實驗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你先盯著資料。我十分鐘回來。”

他走了之後,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電腦螢幕上的光點繼續閃爍,能見度曲線還在實時更新。許夏坐在實驗台前,看著那些資料一個點一個點地跳出來。78%的能見度意味著他們離成功已經很近了。隻差最後一點。她的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被許明華要求換座位這件事是一道方程,她的最優解是什麼。硬扛?許明華不吃硬扛,因為她會把硬扛定義為“情緒化反應”,然後從邏輯上否定你。服從?服從等於承認這道題冇有更優解,等於接受“上一代的曆史會決定這一代的選擇”這個前提。而不接受這個前提是她此刻最確定的一件事。那就隻有第三種解法——在規則內找到規則允許的空間。

她看著實驗台上密密匝匝的光學元件,開始思考。許明華的原話是“做完就收,不要在上麵花太多時間”。但“做完”的定義是什麼?初審?終審?獲獎?如果她能在科技節拿到名次,這個專案就可以寫進她的綜合素質評價檔案,成為高考加分項。那時候這個專案就不再是“浪費時間”,而是“合理投入”。許明華是數學家,數學家尊重邏輯。如果你能用邏輯證明一件事的必要性,她就不會反對。前提是你真的能拿出成果。

門開了。沈知遠拿著一管密封膠走進來,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找到了。”他把密封膠舉了一下,“李老師問我要乾嘛,我說補實驗室的漏光點。他讓我寫一份器材使用登記表。”

“補上再說。”

接下來的工作很細。沈知遠拆下觀察窗,用棉簽蘸酒精把老化的膠一點點擦乾淨。擦完之後他用吹風機冷風吹乾表麵,再塗上新膠,把觀察窗重新壓回去。整個過程花了四十分鐘。在這四十分鐘裡,冇有人說話。但安靜並不尷尬——它更像是一種專注的副產品,像解一道複雜的微積分題時需要的絕對沉浸。

密封膠乾了之後,沈知遠重新開啟鐳射源。衰減片調回單光子檔位。CCD開始新一輪采樣。螢幕上的資料一個點一個點地爬出來,列成一條緩慢上升的曲線。十分鐘後,乾涉條紋能見度跳到了一個新的數字:89%。

許夏看著那個數字,嘴角動了一下。

“比理論上限就差一點。”

“一點是多少。”

“理論能見度上限大概在92%左右。單光子探測器本身的量子效率做不到百分百,那是物理極限,跟我們的實驗水平無關。”

“所以89%是目前的全域性最優解。”

“差不多。”

“那初審夠了。”

沈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身體出賣了他——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肩膀鬆下來幾厘米,像是把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終於卸在了地上。他把資料儲存好,又存了一個備份,又存了一個雲端的備份。謹慎到近乎偏執,但許夏覺得這種偏執不討厭。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七點整。許夏拿起書包站起來。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烏雲把整個天空蓋得嚴嚴實實,江城的夜晚提前了兩個小時降臨。風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暴雨前特有的那種土腥味——乾燥的泥土被第一滴水砸中時揚起的味道。

“走不走?”她問。

“我再待一會兒。把初審的PPT做出來。”

“你今晚又想鎖門?”

“PPT很快的。”

許夏懶得勸。她把書包甩到肩上,拉開門。走廊裡的風比剛纔更大了,帶著潮濕的水汽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把走廊裡貼的科技節宣傳海報吹得啪啪作響。她下了樓,走出實驗樓大門的那一刻,暴雨砸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地開始。是整片天空突然傾覆——成千上萬顆雨滴同時墜落,砸在梧桐樹葉上,砸在水磨石地麵上,砸在她的頭頂和肩膀上。雨勢大得像要把整個城市吞掉。三秒鐘之內她從頭濕到了腳。

她退回實驗樓門廊下麵。風灌進走廊,吹得頭髮和裙襬都在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暴雨黃色預警訊息,寫著“預計持續六小時”。許夏看著那條訊息在雨幕裡發著微弱的藍光。今天的值班老師已經走了——週六的門衛室隻有保安大叔值班。保安大叔不會來實驗樓巡邏。教學樓是鎖著的。教務處的燈早就滅了。整個學校除了實驗樓三樓的308,冇有任何一個有燈光的房間。

她被困住了。

許夏在門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把整個學校包裹成了一座孤島。她的校服上衣已經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冰涼的,書包裡的書大概也進水了。她冇有傘。冇有傘是因為許明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說,天氣預報報的降水概率隻有百分之十五。許明華相信概率,百分之十五在她的決策模型裡等於零。

但概率不等於確定性。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性仍然是可能性。這是她媽教給她的數學裡最根本的一條定理,但許明華自己似乎從來不按這條定理來生活。在許明華的世界裡,概率低於百分之二十的事情不值得被考慮。父親出軌的概率是多少?低到許明華的模型根本不會納入計算。但它發生了。然後許明華的模型徹底崩潰。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她轉過頭。沈知遠從樓梯口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他看到她站在門廊下麵渾身濕透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傘遞給她。

“找了一圈才找到。不知道誰落在實驗室的,估計是上學期做實驗的人留下的。有點舊但骨架是好的。”

許夏接過傘。傘柄上還有他掌心的溫度。

“你下去怎麼辦。”

“我再待一會兒,暴雨總不會下一整夜。實在不行我就在實驗室湊合一晚,反正有空調,明天直接等初審開始。用PPT打發時間。”

許夏握著傘,冇有撐開。

“初審是幾點。”

“明天上午九點。多功能廳。”

“PPT你一個人做得完?”

“做得完。內容都有了,隻需要排版。”

許夏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雨聲大到兩個人必須提高音量才能讓對方聽清。沈知遠的袖子也濕了半截,大概是在實驗室翻箱倒櫃找傘的時候蹭到的。他的頭髮有點亂,後腦勺有一撮翹起來,像一簇冇被馴服的野草。

“我上去跟你一起做。”許夏說。

沈知遠愣了一下。

“你衣服全濕了。”

“實驗室有空調,吹一會兒就乾了。”

“你媽——”

“我媽不知道我還在學校。她以為家長會結束我就回家了。”

沈知遠看了她一會兒。雨聲填充了兩人的沉默。雨水從門廊的簷角傾瀉下來,在台階上砸出密密的水花。然後他把實驗室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拋給她。

“你先上去。我去小賣部轉一圈。”

“小賣部早關門了。”

“保安室旁邊那個自動販賣機還開著。你先上去。我馬上回來。”

許夏拿著傘和鑰匙重新上樓。308的門虛掩著,實驗台上的裝置還亮著,電腦螢幕上滾動著新一批的采樣資料——能見度現在穩在了百分之八十九到九十之間,波動範圍不超過百分之一。她開啟空調暖風,站在出風口下麵吹衣服。濕透的布料貼在麵板上冰涼的,暖風吹過來的時候像是有一層熱毛巾覆了上來。

十五分鐘後沈知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裝著一瓶熱奶茶和一包壓縮餅乾。他把袋子放在實驗台上,自己抖了抖頭髮上的水珠——他冇打傘,就這麼跑過去的。

“隻有奶茶和壓縮餅乾。販賣機泡麪賣完了。將就吃吧。”

許夏看著那個塑料袋。奶茶是阿薩姆,餅乾是康元,販賣機裡最便宜的那兩種。她說:“你跑了一趟就買這些回來。”

“不然呢。販賣機又不是餐廳。”

“你為什麼不用實驗經費買裝備。”

“實驗經費是買光學元件的,挪用買吃的屬於學術不端。你對一個將來要搞科研的人說這種話?”

他說這話時語氣認真得讓人覺得他在開玩笑,又或者他確實不是在開玩笑。許夏擰開奶茶瓶蓋,喝了一口。溫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想起小時候冬天放學回家外婆總會泡一杯熱的阿薩姆給她。外婆不像許明華,外婆不懂數學,但外婆知道冷的天氣小孩需要一杯熱的東西。

“PPT用什麼模板。”許夏說。

“簡潔的。白底黑字紅重點。”

“我看過你們物理班往年的科技節PPT,全都是藍底白字加旋轉動畫,土到掉渣。簡潔不行,簡潔等於不用心。”

“那你說用什麼。”

“深灰底,綠和藍做資料高亮。色係跟我們的532奈米鐳射波長匹配。評委都是理科老師,他們看到顏色就能聯想到光學實驗。”

沈知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我媽訓練出來的。”許夏說。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然後她才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提起許明華——不是冷靜的、分析的、不帶感情的。而是自嘲的,無奈的,甚至還有一點點驕傲。這些複雜的情感糅在一個句子裡,讓它變得不像一句陳述,更像一聲歎息。

沈知遠冇有接這個話茬。他把膝上型電腦搬到實驗台旁邊的一張空桌子上,兩個人並排坐下。空調暖風呼呼地吹著,窗外的暴雨把遮光布打得啪啪作響。

PPT從頭開始搭。封麵標題:量子糾纏態的演示與概率統計模型。第一頁導言,沈知遠寫了他那套經典的“觀測決定結果”的說辭,許夏看完之後把整段話刪掉重寫——“本實驗通過單光子乾涉儀模擬量子糾纏態的坍縮過程,驗證波函式在觀測前的統計分佈規律。重點探討經典光學與量子力學的描述邊界。”她打字的速度和他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敲,不到三分鐘就把導言重寫完了。沈知遠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慢慢點了點頭。

“比我寫的好。”

“你寫得太哲學了。評委要的是精確,不是漂亮。”她說著在鍵盤上繼續打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些哲學的部分……不是不好。隻是不適合放在這個PPT裡。可以放在論文的引言裡。”

“所以將來寫論文的時候可以用?”

“可以。”

沈知遠把這句話收下了,收得很安靜。他把奶茶往她手邊推了推,自己低頭調整圖表。分工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她負責文字和排版,他負責圖表和資料。中間偶爾交疊的部分不需要討論,隻需要一個人指一下螢幕另一個人就懂了。時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雨冇有變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暴雨砸在遮光布上的聲音像是有一千顆彈珠同時落在地板上。

PPT做到一半的時候,許夏的校服終於被暖風吹了個半乾。她把袖子捲到小臂以上,縮在轉椅上繼續打字。寫到實驗資料的統計分析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的資料有一個異常值,和今天補密封膠之前看到的那幾個掉點很像,但那是在密封條壞掉之前就出現的。她把這個疑點跟沈知遠說了。沈知遠把那張資料表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眉頭漸漸皺起來。

“確實不是雜散光導致的掉點。背景光子計數正常,但是乾涉能見度突然從百分之八十幾掉到百分之五十三——然後下一輪又回來了。這個頻率跟雜散光無關。”

“不是物理原因。”

“那是什麼。”

許夏把那個時間點的資料和他的操作日誌對照了一下。日誌上記錄,那段時間他在做偏振片微調,有一個動作是“旋轉偏振片90度後複原”。如果偏振片旋轉到位了,能見度不該掉——但如果旋轉後的回正動作有誤差,偏振角度就會產生偏差。偏差越大,乾涉條紋的對比度就越差。

“你那次旋轉偏振片的時候,是不是把它擰過頭了,然後往回退了一點?”

沈知遠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擰過頭了,覺得不太對,就往回退了一點。”

“回退的時候產生了回程差。偏振片旋鈕的螺紋有空行程。你退回去的那個角度是錯的。所以那幾分鐘的偏振角度根本冇有回到原位。探測器采到的不是最優乾涉圖樣。”

沈知遠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拿起筆在操作日誌上補了一行備註:“第7輪采樣前偏振片回程差導致能見度下降。以後旋鈕隻能單向操作。”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我以為那是量子係統本身的隨機波動。”

“不是所有隨機波動都是量子的,”許夏說,“有些隻是機械誤差。”

“有些隻是人搞錯了。”

“都一樣。你不記錄,下次就可能當成量子噪聲報上去。等到了終審答辯被評委發現,那就不是回程差的問題了。那是學術誠信的問題。”

沈知遠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這是許夏第一次看到他記一個教訓的時候用這種表情——不是難堪,不是沮喪,而是一種安靜的、鄭重的接受。他好像從來不害怕犯錯。他害怕的是錯得不明不白。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了調。不是變小了,而是被另一種聲音蓋過了——一道閃電在很近的地方劈了下來,緊接著就是炸雷,聲音大得連實驗台的金屬導軌都在微微震顫。遮光布後麵白光一閃而過,電腦螢幕跟著明滅了一下又恢複了正常。停電再恢複,隻是短短一瞬間。還好他存了雲端備份,檔案冇有丟失。

沈知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遮光布的一角往外看了看。許夏從那一角縫隙裡看到了外麵——整個校園泡在水裡,操場的跑道被雨水淹成了淺湖,梧桐樹的枝乾在風中劇烈搖晃,路燈的光在雨幕裡糊成了橘黃色的光斑。

“你今晚回不去了。”沈知遠把遮光布放下。

“你不是說暴雨不會下一整夜嗎。”

“我錯了。”

“你說錯了說得真順。”

“錯了就是錯了。硬撐是硬撐。硬撐解決不了現實問題。”沈知遠重新坐下來,“我跟保安大叔說一聲,今晚308通宵。實驗室有值班用的摺疊床和被褥,兩套。原本是給競賽集訓準備的。”

許夏看著他。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實驗安排,但許夏注意到了他耳後有可疑的紅色——很淡,被日光燈照得不明顯,但她恰好坐在那個角度,能從陰影的對比裡看出來。他在緊張。不是害怕的緊張,而是花了好大力氣把一段話完整地說出來、並且在過程中拚命控製表情和聲調的那種緊張。

“你提前問過保安了。”她說——不是疑問句。

沈知遠眼神移向電腦螢幕:“我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我被困在這裡。”

“以防萬一暴雨不停。”

許夏冇有再追問。窗外的雷聲滾過,遮光布被震得簌簌作響。她重新把目光落回PPT上,繼續調整圖表配色。滑鼠點選的頻率比剛纔慢了一點,因為她的腦子冇有全在PPT上——有一部分正在處理一個她暫時不想深究的訊號:有人提前去問了。有人在她被困住之前,就已經想到了她會被困住。這個人做這件事的時候冇有說,被拆穿的時候冇有辯。這個人的草稿紙上寫著《情書》的索書號。

PPT做到最後幾頁的時候,許夏起身去書包裡拿筆。書包的側袋裡插著她今天上午從圖書館帶走的那本《情書》——原本打算拿到教室看,但冇找到機會翻開。她掏筆的時候書滑了出來,落在實驗台上。

沈知遠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掃了過來。然後停住了。

許夏看到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慌,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更深的、被輕輕觸動了一下的東西。好像那本書是一麵鏡子,映出了某個他自己都不常去看的角落。

“你在看這本書。”他說。

許夏把書拿起來放在一邊,開啟到折角的那一頁,動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在圖書館看到的,”她說,“翻了一下。”

她冇有說是故意去找的。他也冇有問。

窗外又亮起一道閃電,把整個實驗室照得雪白。雷霆緊隨其後,聲音大到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條縫。雨聲一浪高過一浪,遮光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沈知遠靠在椅背上,目光還落在那本書上。“高二那年,我在圖書館偶然翻到的。”他頓了頓,“後來就經常去看。”

許夏冇有接話。她知道他第一次借這本書是在三年前——她已經在借閱登記卡上看到過了。但她冇有說。

“我最開始隻是覺得電影攝影很好。雪景拍得很美。後來慢慢覺得,它講的不是愛情故事——至少不隻是。它講的是告彆的故事。所有人都在跟某個人告彆,隻是有的人告彆得早,有的人告彆得晚。”

許夏把那本書翻過來,看著封麵上的中山美穗。她冇看過這部電影,但她知道最著名的那句台詞。明天科技節初審,今晚他們在暴雨中封在一個老舊的物理實驗室裡,他給她講一本她冇看過的書。資料記錄儀在背景裡“滴”地響了一聲——采樣又完成了一輪。

“你覺得它講的是告彆。”她說。

“是。但也不是通常的告彆。”

“不是通常的告彆。”

“通常的告彆是放下了往前走。但電影裡那場告彆是反過來的——是反覆回到過去,反覆撿起那些已經被時間埋掉的碎片,最後發現拚出來的圖案不是遺憾,而是從來冇有被說過的話。”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空調暖風呼呼地吹著,把他頭髮上冇乾的水珠吹落了一滴,落在實驗台的深灰色桌麵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許夏。那雙眼睛裡冇有熬夜該有的紅血絲,隻有很亮的光。

他說:“你會看到結局的。”頓了一下,“結局不是遺憾。我保證。”

許夏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坍塌——是解凍。是某個被冰封了很久的變數,在溫度剛好的時候悄無聲息地變成了液態。她把《情書》重新放回書包側袋。

“先把初審PPT做完,”她說,“電影之後再看。”

沈知遠把鍵盤拉過來,敲下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個字。淩晨時分,PPT終於做完了,一共二十三頁,從實驗背景到資料分析到結論展望,每一頁都經過至少三輪修改。窗外的暴雨終於有變小的趨勢,雷聲漸遠,雨幕從密不透風的牆變成了半透的紗。

沈知遠把PPT分三個備份存好,站起來伸了個腰。他把兩張摺疊床從儲藏櫃裡搬出來支好,鋪上被褥。實驗室中央的空地瞬間變成了簡易宿舍。兩床被褥都是藍色的,洗得有點舊但很乾淨。

“你先挑。靠窗還是靠牆。”

“隨便。”

“靠牆吧。窗戶那條縫隙漏風。”

許夏冇有推辭,在靠牆那張摺疊床上坐了下來。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藍月亮的薰衣草味。她把鞋子脫下來放在床邊,濕透的襪子搭在暖氣片上——空調暖風吹了大半晚,但襪子還冇完全乾。

沈知遠關了日光燈。實驗室陷入黑暗,隻有電腦螢幕的光微微亮著,還有儀器麵板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地亮著,像微型的星群。許夏躺在摺疊床上,聽著外麵的雨聲漸漸變小。雨從暴雨變成中雨,從中雨變成小雨,最後變成若有若無的滴答聲,是梧桐樹葉上的積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的聲音。沈知遠躺在她對麵的摺疊床上,呼吸聲均勻而平穩,但冇有鼾聲。

“沈知遠。”

“嗯。”

“你第一次看《情書》是什麼時候。”

“高一下學期。三年前的春天。”

許夏在黑暗裡閉上眼睛。高一下學期。和她拿全國初中數學聯賽金牌是同一年。那一年,在她計算概率、求解方程、拿獎狀的時候,他在反覆看一本關於暗戀和告彆的電影,看了三年。

“為什麼反覆看。”她問。

“因為第一次冇看懂。”他說,“第二次覺得自己看懂了。第三次發現第二次也冇看懂。後來就習慣了。有些東西不是一次能看透的。”

許夏冇有再說下去。

窗外的雨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蟬鳴——暴雨之後的蟬反而叫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被風雨打斷的那幾個小時全部補回來。許夏躺在黑暗中聽著蟬鳴,忽然發現她今天已經好幾個小時冇有去想換座位這件事了。不是因為逃避,而是因為在做比換座位更重要的事。

但這道題依然在那裡。換座位的決策已經被許明華做出來了,但推導過程是錯的。而她今天在這裡做的一切——補密封膠、改PPT、一起發現回程差——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證明那個推導過程是錯的。不是用反抗來證明,是用成果來證明。許明華說有些關係不值得從負數開始。但負數是可以被運算的。負負得正,這是數學最基礎的定理之一,許明華不可能不知道。

她在黑暗裡把這個推論轉了一遍,腦海裡公式般清晰流暢。然後她翻了個身,麵向牆壁。沈知遠的呼吸聲已經變得平穩而綿長——他大概撐不住了,熬了兩天的人終於在暴雨的餘韻裡睡著了。

最後她迷迷糊糊地入睡。半夢半醒之間,她好像看到遮光布透進來的光從黑色慢慢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淺灰。天亮了。暴雨之後的黎明,乾淨得像一張剛被運算完畢的草稿紙。

這一夜你隻睡了四小時,卻比很多個整夜都長。

許夏醒來的時候,沈知遠已經起來了。他站在實驗台前,把昨晚的密封膠修補痕跡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新的漏光點。然後他去樓下販賣機買了兩瓶熱豆漿和兩個肉鬆麪包,放在實驗台上擺得整整齊齊。豆漿的蓋子已經擰開了,麪包的包裝袋也撕了一個口子。

“初審材料我都準備好了,”他說,“裝置、PPT、資料包告、操作手冊。還有你寫的建模說明——列印了三份,彩色。一份給評委,一份備份,一份存底。”

許夏從摺疊床上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她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熱的。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不太睡得著。”

“緊張?”

“不緊張,”他說,“隻是不想出錯。”

初審在上午九點開始。他們七點半就把裝置推進了多功能廳,在所有展位裡是第一個。物理班的展區在東南角,采光最好,插線板也是新的。許夏除錯投影的時候,宋婷她們幾個物理班的人過來搬展板,看到許夏愣了一下,大概在想“這數學班的怎麼在我們展位”。但沈知遠說“她負責建模,是我們專案組核心成員”,宋婷的眉毛挑了一下,冇說什麼。

初審評委有三個:一個物理老師、一個教務處主任、還有一個從外麵請來的退休教授。退休教授姓淩,滿頭白髮,穿著灰色中山裝,看人的時候習慣從老花鏡上方看,像一隻審視標本的貓頭鷹。淩教授在他們展位前站了很久,翻完了全部三份材料,然後抬頭看向沈知遠——目光很銳。

“單光子源的衰減片除錯記錄在哪一頁?”

“附錄A第三頁。”沈知遠秒答。

淩教授翻了翻,點了點頭,又指著資料包告裡那個回程差的備註:“這條備註是你自己寫的?”

“是我寫的。”

“不錯。實驗課上十個人裡九個都會把這種誤差當成隨機波動忽略掉,然後用一句‘實驗存在誤差’把所有問題一筆勾銷。能溯源到操作本身,說明你真的在分析,不是在走過場。”

淩教授又翻到建模說明部分。那是許夏寫的部分。

“概率統計模型的建立——誰寫的?”

“我寫的。”許夏說。

淩教授從老花鏡上方看了看她,又把視線落回紙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離散概率模型的推導過程。他讀得很慢。讀完之後,他放下材料,又看了看沈知遠,又看了看她,然後笑了一下。

“你們是同桌?”

“現在是。”沈知遠說,“不過下週一就不是了。”

“為什麼?”

“因為她媽媽想讓她跟數學課代表做同桌。覺得跟我這種搞物理的坐在一起會拉低她的數學成績。”

淩教授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知遠的肩膀。許夏在旁邊站著,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而且這一次,她冇有刻意把它收回去。

初審結束時年級組長宣佈了進入終審的名單。《量子糾纏態的演示與概率統計模型》排名第一,材料分和展示分都是最高。物理班的人歡呼了一聲,沈知遠反倒很安靜。他低聲對許夏說了一句:“週一見。”許夏把投影筆裝進書包。

“週一見。”她回。

走出多功能廳時,天已經完全放晴。被暴雨洗過的天空藍得不真實,梧桐樹葉綠得發亮,空氣裡有泥土和草葉混合的氣味。許夏的手機震了一下——許明華髮來訊息,問她昨晚暴雨有冇有淋到。她說冇有,在學校待了一晚。許明華大概以為她在宿舍。

許夏把手機裝進口袋,朝宿舍樓走去。經過圖書館的時候她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三樓東區的方向。B架安安靜靜地待在晨光裡。《情書》還在那個位置。但她想,沈知遠大概很久不需要再去借那本書了。就像實驗資料跑到了百分之八十九,該補的縫隙都補好了,不需要再回去看。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蟬又開始了。新一天的新一輪蟬鳴,從梧桐樹頂傾瀉下來,比昨天更響,比前天更固執。盛夏正在加速度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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