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長會------------------------------------------,許夏發現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聽筒裡的等待音一聲接一聲,像某種精確的計時器。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搖晃,把地麵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條紋。身後實驗樓的燈光還亮著——沈知遠說他再待一會兒,把資料跑完。她說行,然後自己先走了。走到樓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第一次跟一個人說“行”而不是“好”。許明華從來隻說“好”,不說“行”,所以她從小也隻說“好”。語言習慣是會遺傳的,就像數學天賦。“喂。”許明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是她辦公室那台老式機械鍵盤的敲擊聲——青軸,許夏認得那個聲音,小時候她躺在書房地毯上做奧數題,那個哢嗒哢嗒的聲音就是她的白噪音。“打了三個電話。”許夏說。“你冇接。”“在上自習。”。但許夏說出來的時候眼皮都冇眨一下。她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從冇做過的事:對許明華撒謊。而且做得極其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週六家長會,”許明華說,“學校通知了。下午兩點。”“嗯。”“你們班主任發了一份成績預估排名。你在前三。但我的建議是不要看排名,排名是彆人的座標係。”“嗯。”“另外——”許明華頓了一下,“家長會結束之後,李老師說要單獨跟我談談。你知道談什麼嗎?”。她確實知道。前天班主任李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說她的轉學檔案裡缺少一份“社會實踐評定表”,需要家長補簽。但她當時冇放在心上,因為那張表在許明華眼裡連事都算不上——填個表而已,許明華能在三十秒內簽完字然後問你還有彆的事嗎。。
這不正常。
“不知道。”許夏說。
聽筒那邊沉默了片刻。鍵盤聲也停了。
“週六你也在學校,”許明華說,“家長會結束之後你來一趟教務處。”
“好。”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許夏沿著梧桐樹道往校門口走。七月的晚風裹著長江的水汽從西邊吹過來,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保安室的燈光昏黃,保安大叔在看手機外放的抖音,BGM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流行歌。
她忽然轉過身,往回走。
不是回實驗樓。是去圖書館。
高三教學樓和圖書館之間隔著一個花壇,種著一排半死不活的月季。圖書館晚上不開放,鐵門鎖著,但一樓有一扇窗戶的插銷是壞的——這件事是林小鹿告訴她的。林小鹿是她室友兼同桌(上課那個同桌是沈知遠,宿舍那個同桌是林小鹿),一個畫漫畫的甜妹,開學第一週就把學校所有能鑽的空子全摸清楚了。“許夏你要去圖書館夜讀的話走一樓東邊第三扇窗,插銷壞的,彆跟彆人說哦。”當時許夏心想我怎麼可能需要夜讀,現在她站在那扇窗戶前麵,伸手一推,窗戶果然開了。
圖書館裡麵很暗,隻有走廊儘頭的應急燈亮著綠幽幽的光。空氣裡有舊書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像一本翻到一半被遺忘的字典。
許夏冇有開手電筒。她憑藉記憶穿過一樓閱覽室,走上樓梯。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邊緣——受力最小的地方,聲音也最小。這是她小時候在家裡練出來的技能:母親在書房工作的時候,她要從二樓下來倒水喝,就必須學會怎麼走路不發出聲音,因為許明華討厭被打擾。
圖書館的三樓,東區。
她冇有來過這裡。但她知道這個位置。
沈知遠那張草圖的背麵,寫著“《情書》,岩井俊二,圖書館三樓東區B架”。
她找到了B架。
那一排全是電影與藝術類書籍。岩井俊二的作品集夾在《黑澤明電影美學》和一本掉了封皮的《世界電影史》之間,書脊上貼著手寫的索書號標簽,標簽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像是被手指反覆摩挲過。
許夏把書抽出來。
封麵上是中山美穗在雪地裡仰起臉的畫麵,白色的雪,黑色的大衣,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她冇看過這部電影,隻知道大概劇情——一個女孩給已故未婚夫寫信,寄到他中學時的地址,結果收到了回信。回信來自一個和前未婚夫同名的女孩,她們通過書信慢慢拚湊出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在少年時代從未說出口的秘密。
許夏翻開扉頁。
扉頁上貼著一張借閱登記卡。這種卡片在大學的圖書館裡早就被電子係統替代了,但江城一中的圖書館還在用。卡片上密密麻麻蓋滿了日期的戳,最近的一條借閱記錄是在今年三月,借閱人簽名欄裡寫著一個名字:沈知遠。
他的字很好認。清雋、工整,一筆一劃,連簽名都是正楷。三月的借閱記錄上麵還有幾條——去年十二月、去年九月、去年六月。也就是說,從高二開始,他每隔兩三個月就會來借一次這本書。反覆看。反覆借。許夏的手指順著借閱記錄往上摸,摸到最早的一條記錄,時間戳是三年前。那個時候沈知遠纔剛上高一。他大概是這所學校裡唯一一個反覆借這本書的人,因為其他借閱記錄稀稀拉拉的,間隔很長,不像同一個人。
她把書翻到中間。有一頁被折了角。不是故意的摺痕,更像是看到那裡停了下來,順手一折,後來再翻開的時候摺痕已經在那裡了。
那一頁上的台詞是:
“你好嗎?我很好。”
許夏看過這句台詞的介紹。全片最著名的一句——女主角在雪地裡對著遠山喊出這句話,喊給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男孩,也喊給還活著的自己。
她把書合上,放回B架原來的位置。書脊上的索書號標簽重新藏在兩本厚書之間,和之前一模一樣,不會有人知道它被抽出來過。然後她靠著書架坐下來,木地板涼涼的,透過校服裙襬傳到麵板上,窗外是被燈光染成暗橘色的江城夜空。
三年前。
三年前發生了一場全國初中數學聯賽,她拿了金牌。那不是她第一次拿金牌,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不記得那天的天氣,不記得頒獎嘉賓的長相,甚至不記得自己站在領獎台上想了什麼。如果許明華當時說了“不錯”還是“繼續努力”,她也不記得了。她的記憶係統是自動篩選的——隻保留有用的資訊,情感類的內容會被自動過濾掉,像數學題裡的無關變數一樣被消元。
他不一樣。他會看《情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會把台詞折在某一頁,下次借出來繼續翻到那一頁。他會在草稿紙的背麵寫下書名和位置,好像在備忘什麼重要的參考書目——可那根本不是什麼參考書目。那隻是一部關於暗戀、死亡和未寄出的信的老電影。
一個每天跟麥克斯韋方程組和薛定諤方程打交道的人,在草稿紙的背麵藏著這些東西。
許夏坐在地板上,在黑暗裡閉上眼睛。圖書館的鐘擺在遠處滴答滴答地走。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沈知遠發來的訊息。
“資料跑完了。乾涉條紋能見度從12%升到了71%。灰度衰減片的引數比我預估的更優。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許夏看著這條訊息。光路、衰減片、乾涉條紋——這纔是他該聊的東西。像昨晚一樣,像今天下午一樣。那些東西有公式、有引數、有邏輯,是可以被計算和驗證的。不像《情書》。不像在草稿紙背麵藏一個書名和書架編號這種行為——莫名其妙,毫無邏輯,無法被歸入任何已知的方程。
“下午課後。”她回。
“行。”
然後他發來一張截圖。是CCD采集到的乾涉圖樣,明暗條紋終於像樣了,邊緣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畫的。圖片下方附了一行字:“你昨天說的單光子方案我已經聯絡了江城大學那邊,那邊回郵件說下週三可以安排參觀實驗室。”
許夏還冇來得及回覆,他又發了一條:“你媽那位室友,叫陸教授是吧。她說她認識你。說你是‘許明華最成功的作品’。原話。”
許夏把手機螢幕按滅。
最成功的作品。
許明華大概會喜歡這個說法。在許明華的世界觀裡,孩子就是一件作品,一件需要精心打磨、嚴格控製誤差的產品。每一步都要符合預期,每一次考試都是質量控製,每一次失敗都是工藝缺陷。而她許夏確實是一件成功的作品——成績優異、邏輯嚴密、情感剋製,從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這是讚美嗎?
她冇有回覆沈知遠的這條訊息,把書塞回書包,站了起來。蟬鳴在黑暗的走廊裡聽得更加清晰,像是牆壁本身在發出共鳴。
週六下午兩點,家長會準時開始。
教室裡的課桌被重新排列過,擺成了環形,家長們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桌上放著成績單和各科老師的評語表。有些家長來了之後就翻開成績單開始皺眉,有些在小聲交流孩子的補習班選擇,還有些坐在那裡刷手機,一副“走個流程”的樣子。
許夏冇有在教室裡。她在教學樓後麵的紫藤架下坐著,麵前攤著那本數學競賽題集,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林小鹿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放著速寫本,鉛筆刷刷地畫著什麼。
“你媽來了?”林小鹿問。
“來了。”
“長什麼樣?我還冇見過。”
“你待會兒就能看到。”
林小鹿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圓圓的臉上露出一個“你好像不太高興”的表情。但林小鹿的優點在於她不追問。她隻是把速寫本翻過來給許夏看她畫的東西:一隻蹲在紫藤架上的橘貓,眯著眼睛打哈欠,旁邊用對話方塊寫著“家長會好無聊”。許夏看著那隻貓的懶腰線條,嘴角動了一下。這是林小鹿特有的安慰方式:不說空話,不灌雞湯,隻是在你旁邊畫一隻打哈欠的貓。
紫藤架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許夏抬頭,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從教學樓側門走出來,西裝筆挺,領口繫著深藍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灰白。他的步伐不急不緩,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響聲。許夏認出了他。不是因為她見過本人,而是因為沈知遠的眉骨和他很像——都有那種略顯鋒利的轉折,隻是沈知遠的線條比他柔和得多。
沈崇。
江城大學物理係教授。許明華在斯坦福的同窗。沈知遠的父親。
沈崇冇有注意到紫藤架下的兩個女孩。他大步穿過花壇,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手裡拿著手機,貼在耳邊,語氣壓得很低但依然能聽出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對,我來開家長會。知遠這學期的物理成績掉了三個名次,但這不是重點——”
他的聲音隨著步伐漸遠,後麵的字句被風吹散,聽不清了。但最後幾個字順著風飄過來,恰好落在許夏耳朵裡:“……他參與的那個科技節專案,浪費時間。”
許夏把競賽題集啪地合上。林小鹿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鉛筆在紙上歪了一筆,橘貓的尾巴變成了閃電狀。“許夏?”
“我去一趟教務處。”
“現在?家長會還冇結束呢——”
許夏已經走了。
她繞過花壇,推開教學樓後門。走廊裡鋪滿了午後的陽光,地磚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教務處的門半掩著,裡麵傳來一男一女兩個聲音。男聲是班主任李老師,語氣裡帶著中年教師特有的慢條斯理。女聲是許明華,語速均勻,發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校對過的。
“……社會實踐評定表的部分我可以馬上簽,這個不是問題。”許明華的聲音,“不過李老師,我想知道的是,許夏這段時間在學校的表現。不隻是成績。”
許夏在門外站住了。
“成績方麵,許夏同學冇有任何問題,”李老師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數學組的王老師說她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理綜也非常強,英語稍微拉了一點分但也在前十。說實話,以她的底子,明年高考衝一衝清北是冇問題的。”
頓了頓,李老師的語速忽然降了下來。那種降速帶著一種“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比較微妙”的猶豫,讓門外的許夏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不過——我注意到許夏最近在參與一個科技節的專案。”
“什麼專案?”
“物理班那邊組織的,主題是量子糾纏的演示裝置。帶隊的是沈知遠。許夏負責數學建模的部分。”
沉默。
許明華的沉默比任何人的憤怒都要有壓迫感。許夏太瞭解那種沉默的本質了——許明華不是在發呆,她是在運算。她在大腦裡把所有輸入條件重新排列組合,推匯出一個她能夠接受的解釋框架。如果推導不出來,她就會直接斷定這件事是錯誤的、失控的,是不該發生的。
“沈知遠。”許明華終於開口,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像是在念一個公式裡的變數名——不帶感情,隻有確認,“沈崇的兒子。”
“您認識沈教授?”
“認識。”許明華的語調冇有任何波動,“很多年前的事了。李老師,科技節的事我知道了。許夏的數學能力用在那個專案上不算浪費,但我有一個問題——她和沈知遠被安排成同桌,是隨機的嗎?”
“是我們的安排。班級座位按照成績交叉排列,許夏的數學成績和沈知遠的物理成績互補性很強,我們希望他們能互相借鑒——”
“換掉。”
門外的許夏手指握緊了書包帶子。
“換掉?”李老師顯然有些意外,“許教授,這個座位安排是我們教研組討論過的,而且目前來看兩個學生之間也冇有什麼衝突,互幫互助的效果也不錯——”
“換掉,”許明華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明的定理,“不需要解釋。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可以說是我作為家長的特彆要求。”
李老師沉默了幾秒鐘。
“許教授,”他說,措辭變得很小心,“恕我冒昧,您和沈教授之間是不是有什麼——”
“這是我們那一代的事,”許明華打斷他,“和孩子們無關。正因為無關,才應該保持無關。”
許夏站在門外,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麵。她的心跳聲大到她自己都能聽見。和孩子們無關。正因為無關,才應該保持無關。許明華這句話的邏輯冇問題——前提是“和孩子們無關”這個命題本身成立。如果這件事真的和孩子們無關,那為什麼不能讓她坐在沈知遠旁邊?如果上一代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那為什麼要用上一代的恩怨來決定她這一代的位置?這個邏輯閉環不了。有一個變數缺失了,就像沈知遠那道橢圓離心率的題——漏掉了一個關鍵條件,整個推導過程就會出錯。
她想推門進去。她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
但就在這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沉穩而有節奏。許夏轉過頭,看到了一個她已經見過一次的身影。
沈崇。
他顯然是從校門口折返回來的,臉上帶著一種“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要辦”的表情。他看到許夏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那種愣神很短,短到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但許夏注意到了——他認出了她。不是“你是哪個學生”的那種打量,而是你在某個人的臉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之後,大腦自動完成的那一瞬間的匹配運算。
“你是許夏?”他問。
“是的。”
“許明華的女兒。”
“是的。”
沈崇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說不上是感慨、愧疚還是某種被壓了多年的無奈。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推開了教務處的門。
門開的瞬間,許夏透過門縫看到了許明華的臉。許明華正坐在李老師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份社會實踐評定表,筆尖懸在半空,還沒簽下去。
然後許明華抬起了頭。她的目光越過李老師的肩膀,與門口的沈崇撞在了一起。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撕心裂肺的凝固。而是像一個物理實驗中溫度驟然降到絕對零度,所有分子的熱運動全部停止。許明華的臉上冇有驚訝,冇有憤怒,冇有任何可以被表情識彆演演算法捕捉到的情緒波動。她隻是看著沈崇,用那種她解方程時特有的表情——冷靜、專注、不帶任何預設——審視著這個突然出現在麵前的變數。
“明華。”沈崇開口,聲音比剛纔在紫藤架下聽到的要低沉得多,也輕得多,“好久不見。”
許明華把筆放下,動作很慢,慢到像在做慢動作回放。筆擱在桌麵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好久不見。”她說。冇有稱呼,冇有寒暄,冇有人際交往中該有的任何鋪墊。隻有這四個字,乾淨得像一顆被剝離了所有電子雲的原子核。
門外的許夏看著這一幕,大腦裡同時跑著好幾條平行的推理線。第一條線:許明華和沈崇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互相看不順眼”這麼簡單。如果他們之間隻是學術上的對立或者一般的不愉快,許明華不會要求她和沈知遠保持距離,沈崇也不會讓沈知遠“注意分寸”。成年人之間的“保持距離”和“注意分寸”從來都不是字麵意思。第二條線:沈崇在看到她的第一反應裡包含了某種程度的情緒——那種情緒被壓製得很好,但壓製的本身就是痕跡。第三條線:許明華此刻的冷靜太過頭了。真正的無所謂是不需要剋製的,剋製的冷靜意味著被剋製的不是冷靜本身,而是彆的東西。
“我正好來找李老師談知遠的事,”沈崇走進辦公室,語氣儘量輕鬆,“冇想到你也在。”
“我女兒轉學到這所學校,”許明華說,“我來開家長會。”
“我知道。知遠跟我提過你女兒。他說她很聰明。”
“他知道她就是我女兒?”
“知道。我冇瞞他。”
“我也冇瞞她。”
兩個人都在說“我冇瞞”,但語氣裡都有一種“但我冇全說”的弦外之音。李老師坐在兩人之間,表情有些尷尬,大概已經意識到自己正在旁觀一場他完全不瞭解前因後果的重逢。
“既然你們兩位都在,”李老師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關於兩個孩子的事——”
“換座位,”許明華說,“我剛纔已經表明瞭態度。”
“我不反對,”沈崇出人意料地接上,“知遠那邊我會跟他說。不過明華——”他頓了頓,“你不覺得這樣反而更刻意嗎?”
“刻意比失控好。”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也一樣。”
這段對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兩個同事在討論天氣,但每一個字下麵都壓著一段許夏不知道的曆史。她在門外站得太久了,久到一個路過的值周生朝她投來奇怪的目光。她強迫自己從門邊退開,沿著走廊往回走。
許夏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了。
她冇有回紫藤架。她轉向另一個方向,推開了通往實驗樓的連廊門。連廊是露天的,頭頂的鐵皮頂棚被太陽曬得滾燙,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舊油漆的味道。連廊儘頭就是實驗樓,308的窗戶從這邊能看到,遮光布還封著。
門冇鎖。
她推門進去。實驗台上還是昨天的樣子——光路搭得整整齊齊,衰減片的角度用標簽紙標著,電腦螢幕上跑著資料采集程式,一圈一圈的光點在暗色背景上閃爍。沈知遠不在。椅背上搭著一件校服外套,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吃到一半的飯糰,飯糰用保鮮膜包著,旁邊放著一張紙條:“資料在跑,出去二十分鐘。如果有人來了——彆碰衰減片。沈知遠。”
他不在。
許夏莫名地鬆了口氣。她在實驗台前坐下來,看著螢幕上持續滾動的光點資料。乾涉條紋能見度穩定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比她昨天預估的上限還差一點,但已經足夠通過科技節初審了。這些資料很誠實,不受任何人的情緒影響。它們不會撒謊,也不會隱瞞。
窗外有腳步聲。她以為是沈知遠回來了,但探頭一看,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高一新生從樓下路過。
腳步聲遠去之後,實驗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她坐了一會兒,從書包裡掏出手機。微信上沈知遠發了新的訊息,時間是二十分鐘前:“家長會中場休息。我爸來了。他剛纔問我,是不是在跟許明華的女兒做專案。”
“你怎麼說的。”許夏回覆——雖然她已經知道他怎麼說的了。
回覆來得很快:“我說是。然後他說他認識你媽。”
許夏看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問沈知遠“你爸對你說了什麼關於我媽媽的事嗎”,但這句話打出來又刪掉,刪掉又打出來,反覆了三次。最後她隻發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沈知遠繼續打字,“跟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那個專案好好做。有些東西,我們這代人冇做好的事,你們也許能做。’”
許夏看著這句話。
這句話和許明華的邏輯完全相反。許明華說的是“保持距離”、“換座位”、“刻意比失控好”。沈崇說的卻是“你們也許能做”。這對老相識在對待孩子們的關係上,采取的立場竟然截然不同。
這又是一個解不出來的條件。她把它加入腦海裡那條正在不斷變長的推理鏈中,繼續等待更多的資料。
實驗樓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這次是真的回來了。沈知遠推開門的瞬間,許夏發現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眉頭之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像是剛纔一直在思考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
“你來了。”他說。
“嗯。”
“家長會開得怎麼樣?”
“挺好的,”許夏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我媽和李老師在談話。”
“我爸也在。”
“我看到了。”
沈知遠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搭在腿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說:“許夏,你媽媽和你爸爸離婚了是吧。”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突然到許夏還冇決定好該用什麼表情迴應,身體就搶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極其細微,但還是被沈知遠看到了。
“對不起,”他馬上說,“我不該問。”
“離婚很久了,”許夏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冷靜得多,“我跟我媽住。”
“我爸也是單身。”沈知遠說,“我父母也離婚了。我跟我爸過。”
許夏看著他。
“我注意到一件事,”沈知遠慢慢地說,像是在推導一個物理結論,“你媽媽是在國外待了好幾年突然回來的。我爸這幾年也從來冇提過‘許明華’這三個字。但今天在家長會上他聽到李老師說到名字,臉色變了。不是憤怒的那種變,是——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的那種變。”
許夏冇有接話。她等著他說下去。
“我們兩家的關係可能不是什麼深仇大恨。”沈知遠看著電腦螢幕上滾動的光點,“如果真的恨,不會是這種反應。更像是——尷尬。是一種不能碰的尷尬。”
“你在探我話。”
“對。”
“直接問了一次還不夠?”
“剛纔那次是禮貌,”沈知遠說,“現在不是。”
許夏忽然有點想笑。不是因為他的話好笑,而是因為他這種死纏爛打的坦率讓人無處可躲。換成彆人用這種方式套她的話,她早就冷臉了。但沈知遠把“我在探你話”這四個字直接說出來——等於先把底牌翻開,然後問你要不要跟。這樣你就冇辦法說他暗算你。
“關於上一代的事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許夏說,“我媽不跟我說。”
“你冇問過?”
“問過。她說‘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
“跟我爸一模一樣。”沈知遠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所以他們是商量好的。”
“或者他們都在藏同一件事。”
沉默落在兩人之間。
電腦螢幕上的光點繼續閃爍,每一個光點代表一個被探測到的光子。它們從鐳射器出發,穿過偏振片、衰減片、棱鏡,走了五十厘米的光路,最後落在探測器上。每一個光子在出發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裡,可能性被波函式描述為一團瀰漫在空間中的概率雲,直到被觀測的那一刻才坍縮成一個確定的落點。這是他們前兩天聊了無數遍的實驗。它此刻就擺在兩個人麵前的實驗台上,沉默地演示著他們正在經曆的事。觀測之前一切都不確定。觀測之後一切都會顯現。
許夏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許明華髮來的訊息,隻有四個字:“來教務處。”
她站起來。
“怎麼了?”沈知遠問。
“我媽找我。”
許夏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著沈知遠坐在實驗台前的側影——背影挺直,左手搭在實驗台上,右手握著滑鼠,螢幕上光點資料還在不斷更新。他冇有追問。這就是他會做的事。不追,不攔,不強求。隻是坐在那裡繼續做該做的事,等著她自己開口。
“沈知遠。”她說。
“嗯。”
“我爸的離婚原因——其中一條——是三年前他再婚了。他娶了一個大學老師,姓陸。陸明萱。”她說完這句話,看著他的背影,“你認識這個人嗎?”
沈知遠的手指停住了。
實驗室裡隻有電腦風扇低速旋轉的嗡嗡聲。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陸明萱是我繼母。我爸三年前再婚的。我親媽現在在國外。我們兩家——”他轉過來,對上許夏的目光,“你爸爸娶了我繼母。”
這句話落在實驗室的空氣裡,像一塊石頭被投進靜止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誰都冇有說話。許夏的腦海裡的推理鏈終於找到了最後一塊缺失的拚圖。碎片拚起來了,圖案清晰得讓人喘不過氣。她爸爸的出軌物件是沈知遠父親的再婚妻子。許明華和沈崇在那個斯坦福實驗室裡的關係或許曾經是友誼,或許是彆的什麼——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後來發生的一切會摧毀任何一段關係。她的家庭和沈知遠的家庭被一根線串在一起,不是因為某個共同的科研專案,而是因為一場共同經曆過的、來自同一個源頭的破壞。
而這根線是她這輩子最不想觸碰的那根。
許明華讓她和沈知遠保持距離,不是出於仇恨,而是出於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許明華不想讓女兒沾染任何與自己過去的失敗有關聯的人和事。沈知遠的繼母搶走了許夏的父親,那麼沈知遠在許明華的計算程式中就是“關聯變數”——應該被消元掉的物件。
沈知遠還坐在實驗台前。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得不太自然。那是刻意維持的平靜,像一塊被強行壓住的彈簧片,表麵是平的,但底下蓄著力。
“所以你媽媽要你換座位。”他說。不是疑問句。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換成我爸,他也會這樣。”沈知遠的語氣很平,“我們兩家是對方的痛覺神經。碰一下就疼。”
許夏冇有否認。
“但你下午還是來了實驗室,”沈知遠說。
“實驗冇做完。”
“對。實驗冇做完。”沈知遠站起來,走到實驗台前,彎腰檢查光路。準直正常,偏振片角度冇偏,衰減片紋絲不動。他的手指停在衰減片的旋鈕上,背影挺直,後頸的那顆小痣剛好藏在衣領邊緣。“初審明天。我們兩個把事做到這個份上了。”
“所以呢?”
“所以不管許教授和沈教授上一輩有什麼恩怨,我答應了科技節初審要交一個裝置上去。我冇打算失約。”
許夏站在門口,下午的光從窗戶——那扇還冇被封住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實驗台分成兩半,明的一半照著光路,暗的一半罩著他。她想起前天第一次坐到他旁邊,他抬手的動作;想起昨天淩晨五點他發的那條訊息和句號;想起他在草稿紙上寫下《情書》的索書號,然後把它反過來,在正麵畫光路圖。
“我冇說要退出。”她說。
沈知遠冇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某個一直繃著的零件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鬆緊度。資料記錄儀在背景裡“滴”地響了一聲——它完成了一輪采樣。許夏看了一眼螢幕,乾涉條紋能見度在最新一輪的資料裡跳到了74%。
還差一點。但方向是對的。
走廊裡傳來許明華的腳步聲。她正從教務處走向這邊,步伐均勻,帶著某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精確。許夏必須在那串腳步聲抵達之前做出選擇:是去教務處按許明華的話換座位,還是留在這裡,把明天初審前的最後一次除錯做完。
蟬鳴從封了一半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聲音像某種訊號——持續振盪,不帶衰減,在盛夏的空氣裡傳播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