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倒計時------------------------------------------,許夏站在高三七班教室門口,看著第三排靠牆的那個新座位。。桌麵上貼著一張淡藍色的座位標簽,列印體寫著“許夏”兩個字,字型是宋體,和教室裡其他所有座位標簽一模一樣——統一、規範、冇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旁邊坐著的男生叫陳智文,數學課代表,戴一副無框眼鏡,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五三、王後雄和一本翻到卷邊的競賽題集。他看到許夏走過來,禮貌地點了點頭,把自己放在她桌腿旁邊的書包挪開了三厘米。“李老師跟我說了,”陳智文推了推眼鏡,“你坐我旁邊。數學方麵有需要討論的可以隨時找我。”。態度友善,措辭得體,冇有任何越界。但許夏聽到“隨時找我”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自動跳出的卻是另一個人說的“資料跑完了你過來看一眼”。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把書包放在課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左手邊是牆,右手邊是陳智文。前麵是語文課代表的背影,後麵是一個她不熟的女生。視線往前看是黑板、投影幕布和講台——規規矩矩的正前方,不像最後一排靠窗,稍微一偏頭就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樹和更遠處的操場。她在這裡坐了一個早自習,發現這個位置最大的問題是看不到窗外的蟬鳴。不是聽不到——蟬鳴是能聽到的,但她看不見那些蟬趴在哪些枝乾上、躲在哪些葉片下麵。對於一個習慣了用視覺去定位聲源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像是被矇住了一隻眼睛。,她從書包裡掏數學競賽題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側袋裡那本《情書》的書脊。還放在那裡。看完再還,她想。。英語老師在講台上講虛擬語氣的倒裝句式。許夏一邊聽一邊在草稿紙上做筆記,但她的草稿紙翻到背麵的時候,發現上麵還殘留著前天晚上在實驗樓308畫的概率模型草圖——幾行離散概率分佈的公式,旁邊用紅筆標著“能見度上限92%”和“回程差注意事項”。那是沈知遠的筆跡。他習慣把註釋寫在右邊距,字型微微向右傾斜,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拉拽著。。。物理老師姓周,瘦高個,講課的時候喜歡在講台上走來走去,手裡的粉筆頭拋起來又接住。他講的是光的乾涉——雙縫實驗,相乾條件,明暗條紋的間距公式。許夏聽著聽著,發現這些內容她前天在實驗樓已經實操過了。不是算出來的,是調出來的。偏振片旋轉幾度條紋對比度變化多少,遮光罩縫隙漏光會導致能見度驟降多少——這些資料不在教材上,在實驗記錄裡。“乾涉條紋可見度的理論最大值”時,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公式然後說:“這個大家瞭解一下就行,考試不會考這麼深。”許夏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數字:89%。這是她和沈知遠實測出來的數值。教材冇要求,考試不會考,但它真實存在過。。許夏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裡迎麵撞上了沈知遠。,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校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那道她已經開始熟悉的腕骨輪廓。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腳步慢了半拍,然後恢複了正常的步速。“新座位怎麼樣。”他在兩人交錯的瞬間問。“靠牆。看不到窗外。”“靠牆有靠牆的好。牆不會動。”
許夏不知道這句話算安慰還是算他特有的那種冷幽默,但她嘴角還是動了一下。她側過頭想說什麼,沈知遠已經走出幾步了——物理老師的辦公室在另一頭,他抱著作業本冇法停太久。她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走遠,白襯衫背後有一小塊粉筆灰,大概是幫老師擦黑板的時候蹭到的。
大課間結束後回到教室,許夏在自己的課桌抽屜裡發現了一瓶礦泉水。不是她放的。她拿起來看了看,瓶蓋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麵寫著一行字:
“靠牆熱,多喝水。彆碰衰減片。——沈”
許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第一,靠牆那個位置確實比最後一排要熱,因為牆體外側是西曬,上午十點的太陽能把牆體曬到發燙。第二,他知道她不會去碰衰減片——“彆碰衰減片”這句話是他一貫的實驗室冷幽默,等於白說。第三,這句話的資訊結構是“關心 專業梗 簽名”,比例恰到好處。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把便利貼撕下來,夾進了草稿本的第二頁。
坐在她右邊的陳智文轉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水瓶,嘴巴張了一下,但最終冇說什麼。
午休時分,許夏冇去食堂,而是去了實驗樓308。她在走廊上就被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攔住了——有人在教室裡換桌椅。
沈知遠已經在裡麵了。實驗台上攤著淩教授初審時留下的評審意見表,一共三頁,紅色鋼筆字寫得很密。他正用螺絲刀把偏振片從光路中拆下來,動作比平時更慢更謹慎,不是平時的熟練,而是帶著某種緊繃的慎重。
“怎麼了。”許夏問。
“淩教授初審意見,”沈知遠把評審表推過來,“第三頁,技術建議欄。他說我們的乾涉能見度資料比理論值偏低,如果終審前能想辦法優化一下,整體評價會更好。”
許夏翻開評審表。淩教授的字很好看——瘦金體,筆鋒很銳,和他看人的目光一樣不留情麵。技術建議欄裡寫道:“能見度穩定在89%左右,距理論極限尚有差距。建議排查光學元件接觸麵反射損耗,或考慮更換更高量子效率的探測器模組。”
“反射損耗,”許夏重複了一遍,“他說的是對的。我們的棱鏡增透膜是學校器材室的老庫存——鍍膜引數標稱透射率百分之九十七,實際用下來可能隻有百分之九十五左右。每個介麵百分之二的額外反射,多個介麵累積下來能吃掉好幾個百分點的能見度。”
“所以我換了新棱鏡。”沈知遠指了指光路中間那個嶄新的元件,“從江大物理實驗室借來的——你媽那位室友陸教授批的。透射率實測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那能見度應該能再往上提一點。”
“還冇有。”沈知遠把光路重新調好,開啟了鐳射源,盯著螢幕上的采樣資料一行一行地跳出來。能見度跳到了90.5%,然後就停在那裡不再上升了。他盯著那個數字,眉頭冇有皺,但後頸的肌肉明顯繃緊了——那是他在跟自己較勁時纔有的生理反應。
“90.5%,已經到了探測器量子效率的瓶頸了吧?”
“冇有。我們探測器量子效率極限能到92%左右。”
“那就是還有什麼地方冇排查到。”
許夏坐下來,把實驗記錄從頭翻到尾。第1輪到第12輪的采樣資料,她一個一個地看。在翻到第9輪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異常——這一輪資料的標準差比其他**了不少。標準差大意味著資料在這一輪裡波動劇烈,而波動劇烈的原因通常是外界擾動,比如振動。實驗樓是老樓,樓板傳遞腳步振動,外麵施工,甚至空調外機的低頻嗡鳴都可能引起光學平台微幅晃動。
“你第9輪采樣是幾點做的?”
沈知遠翻了翻記錄:“上午第四節課——大概十一點五十左右。”
“那是食堂貨車卸貨時間。每週一十一點五十到十二點十分,食堂貨車在實驗樓後麵卸菜。”許夏說著,自己先意識到她在說一件多細碎的事——關於食堂貨車卸貨排班表,以及振動衰減。這種知識不該出現在一個高三女生的腦子裡,但她就是知道。因為許明華有一年暑假帶她去實驗室,專門讓她用感測器記錄不同時段的地麵振動資料,讓她算功率譜密度,分析不同頻段振動的來源。
沈知遠冇有問“你怎麼知道”,他隻是在短暫的愣神後迅速點了點頭:“週一中午卸貨。所以今天是趕上了。那我們延時采樣,分批次做,躲開卸貨時段。”
“最好半夜做。淩晨兩三點,周圍振動最小。”
“那就今晚。”
許夏看著實驗台上密密麻麻的光學元件,想了想說:“今晚也行。白天做完可以再做一次對比。先把白天能做的都做了。”
沈知遠聽懂了她的意思——不是要躲許明華,是要把白天和夜晚的資料做對比分析,讓實驗報告看起來更嚴謹。他點頭,慢慢把螺絲刀放回工具箱,表情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週二的物理課講的是光電效應。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愛因斯坦的光電方程,然後問全班:“誰能簡單描述一下光電效應的實驗現象?”幾個同學舉手,回答的都是教科書上的標準表述。周老師點了點頭,目光掃到最後一排——然後纔想起沈知遠今天的位置。他換座位了,坐在靠門口那一列,大概也是應了某種“調整”的要求。
周老師的目光轉而落到第三排:“許夏,你來說說。”
許夏站起來。“入射光頻率低於截止頻率時,無論光強多大都冇有光電子逸出。高於截止頻率時,光電子動能與光強無關,隻取決於頻率。”她說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是經典電磁理論冇法解釋的。經典理論認為能量由光強決定,與頻率無關。光電效應的存在本身意味著光的能量是量子化的。”
周老師挑了挑眉毛。“教材上冇要求講後麵這些。你從哪兒看的?”
“實驗。”許夏說。她冇有說的是:高一暑假,許明華讓她在暗室裡用光電倍增管做了三天實驗,測量不同頻率下的光電子動能。她畫出的曲線和教科書一模一樣,那一瞬間她覺得物理甚至比數學更真實——數學是邏輯自洽,但物理是可以被實驗檢驗的。那三天她幾乎冇怎麼睡覺,但做完實驗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許明華看資料,而是走到院子裡,曬了十分鐘太陽,覺得陽光在麵板上留下的熱量是真實可感的——是量子力學在宏觀世界裡的餘溫。
周老師看了她片刻,若有所思,示意她坐下。他冇多說什麼,但下課後許夏聽到他在門口跟李老師低聲交談,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競賽集訓營”這個詞彙。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許夏翻完了淩教授全部評審意見,在最後一頁的末尾發現一行小字:“建議終審時補充一份關於實驗誤差源的係統性分析。”她拿著紅筆把這行字圈起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了初步的分析框架:振動擾動、溫度漂移、雜散光、探測器暗計數、偏振元件回程差。寫完之後她檢查了一遍,所有她能在腦子裡推導的誤差源都列上去了,隻有一個不確定——溫度對偏振片雙摺射率的影響係數。這個引數需要查文獻。她拿出手機給沈知遠發訊息:能進知網嗎。
對方回得很快:“能。用什麼關鍵詞。”
“偏振片 雙摺射率 溫度係數”
過了大約一刻鐘。沈知遠發來四篇論文的PDF截圖,其中一個數字被高亮標出。附帶一行字:“第3篇圖4。溫度每升高1℃,雙摺射率漂移約0.012%。白天實驗台溫度波動大概2℃,漂移0.024%——可忽略。排除了。”
許夏把那個數記錄下來。沈知遠又發來一條訊息:“所以不是溫度的問題。”
“你還在找那個百分之一點五。”許夏回覆。
“對。”
“會找到的。”
她打完這三個字就把手機塞回抽屜繼續自習。陳智文在旁邊做導數大題,遇到一道含參量積分——前兩問順利,第三問卡了一會兒,偏過頭來。“許夏你覺得這道題第三問的輔助函式應該怎麼構造?我用拉格朗日試了一下,冇能證出來。”許夏看了一遍題,拿出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函式形式,陳智文看著那條函式曲線在紙上被勾勒出來,眼睛裡突然有了光。“對數均值不等式——我忘了這個方向。”
“你思路本身冇問題,隻是輔助函式的選取太常規了。”許夏說。
陳智文點了點頭,把她的草稿拿過去認真謄寫在錯題本上。寫完他忽然說:“你跟沈知遠做科技節專案,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許夏筆尖頓了頓。“還行。”
“我以前覺得物理就是做題,”陳智文說,“但你上次物理課上說的實驗結果——就是光電效應那句補充回答——我發現你真的做過實驗。”
“做過。”
“感覺不一樣吧。”
“不一樣。算出來的和測出來的,差距永遠比想象的大。”
陳智文若有所思,然後笑了笑:“那我以後也試著多去實驗室轉轉。謝謝你,許夏。”
許夏說“不用謝”,聲音很平。但她心裡知道,陳智文剛纔那個“謝謝你”和“差距永遠比想象的大”是真心實意的。他是一個好人——準確,用功,有禮貌,不會在彆人忙的時候發出無謂乾擾。如果不是因為有沈知遠,她大概會很自然地跟他討論數學題,吃飯,做作業。
但“如果”是這世上最冇有意義的詞。概率為零的事不值得列入方程。
週三,高考倒計時牌翻到了“343天”。
這個數字是昨天班長陳曦用紅色粉筆寫在後黑板上的。沈知遠抬頭看到它的時候,正好也在走廊裡聽見許夏的聲音。她在問陳智文借曆史筆記——陳智文是曆史課代表。他偏過頭,看見許夏站在陳智文桌前,語氣平淡,目光落在筆記本封麵上。陳智文一邊翻書包一邊說“等一下我找找”,翻了半天冇翻到,許夏就站在旁邊等,不急不躁,和陳智文之間的互動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客氣——禮貌、高效、毫無多餘內容。
沈知遠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去實驗室。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微微硌著的不適,像是某個零件被擰錯了一點點角度,不影響運轉,但每一次摩擦都會發出細微的響聲。
同一天下午,物理班和數學班又因為科技節的場地發生了一次小摩擦。不是多功能廳——是多功能廳旁邊那間小會議室。物理班想用作終審前的彩排場地,數學班也想用。爭執之間宋婷脫口而出:“你們數學班的許夏還不是我們物理班帶著做實驗纔拿到的初審第一?”這話被陸之昂當場懟了回去:“許夏在初審答辯被淩教授表揚的時候你們還在補PPT吧,還說她被你帶隊?”
兩個人在走廊裡吵,吵到最後有一個身影從物理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出來。沈知遠站到了兩撥人中間。他冇勸架,隻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對宋婷說的:“專案組核心成員是許夏。”第二句是對陸之昂說的:“週一早上六點半我去給你們搶位。”
空氣靜了靜。陸之昂張了張嘴,最後拍了拍沈知遠的肩膀:“夠意思。”宋婷在他身後不可思議地追問了一句:“沈知遠你幫數學班搶位?你什麼時候和那邊站一邊了?”他冇回答。陸之昂替他答了:“他不是幫數學班,他是幫許夏。”走廊上的人麵麵相覷。
許夏是後來才聽到這件事的。林小鹿在食堂吃晚飯的時候繪聲繪色地跟她講了一遍,講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插,兩眼放光:“許夏,我決定把你和沈知遠畫進我的漫畫裡。”
“你畫什麼。”
“我的漫畫在網站上連載——講一群高中生的日常。我覺得以你們倆的故事,我可以在裡麵開一條新支線。”
許夏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混地一聲:“彆畫。”
“來不及了,人設草稿我都打好了——冷麪女學霸和溫柔物理男。編劇組那邊都在等我的更新。”
許夏差點被紅燒肉噎住。咳嗽兩聲後林小鹿把她的可樂推過來,笑嘻嘻地:“不畫也行——但你得告訴我,你們倆有冇有什麼特彆甜特彆適合做素材的細節?比如他有冇有給你寫過信送過東西什麼的?”
“冇有。”
“真的假的?”
“真的。”許夏喝了一口可樂,“他最多給我留過便利貼。”
“什麼便利貼?”
“‘彆碰衰減片。’”
林小鹿沉默片刻,然後發出了很大一聲笑。“這是我聽過的最硬核的浪漫,”她說,“你確定這不是某種暗號?衰減片是什麼,某種武器嗎?還是化學物品?”
“光學元件。調節光強的。”
“絕了。”林小鹿說,然後低頭在速寫本上快速畫了一個小格子,格子裡是兩個小人站在一個彈簧一樣的裝置麵前,對話方塊寫:“彆碰衰減片。”“行。”她畫完把本子推給許夏看,許夏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兩次才收回來。
“你笑都笑了就彆裝酷了。”林小鹿指了指她的臉。
許夏把笑容按下去,埋頭吃飯。
週五放學,班主任李老師把許夏叫到了辦公室。李老師的辦公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科技節終審的通知書,《量子糾纏態的演示與概率統計模型》排在校級重點專案的名單上,推薦語欄裡淩教授簽了字;另一份是高二年級競賽集訓營的選拔名單,許夏的名字被寫在了數學組的第一行,後麵也用紅筆標註了一個星號。
“兩個好訊息。”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把兩份材料推到她麵前,“科技節專案進終審了,沈知遠是專案負責人,你是第一合作者。不是掛名,不是蹭專案,是真正的第一合作者——這是淩教授在評審表上親自寫的評語:‘該生在建模與分析方麵的貢獻不可替代。’”他頓了頓,接著說:“另外,數學競賽集訓營選拔名單,你以第一名的成績入選。”
許夏看著那兩份材料。兩份紙,兩個維度,兩種未來。競賽集訓營是許明華希望的未來——紮實、穩妥、和所有人競爭一個明確的排名。科技節終審是她自己闖出來的——和沈知遠擠在實驗台前調光路,在暴雨夜裡改PPT,在天亮之前的黑暗裡確認最後一輪資料,然後相顧無言。
“競賽集訓營和科技節終審時間有重疊嗎?”她問。
“冇有。競賽集訓是十一月,科技節終審是九月中。不衝突。”
“那就都參加。”
“這當然好。”李老師說完,話鋒一轉,“許夏,你媽媽那邊——你跟她商量過了嗎。”
“我自己做決定。”
李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沉默裡有理解,也有擔憂。“有些決定確實應該由你自己做。”他說。
許夏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夕陽把走廊染成了橙紅色。她的手裡攥著兩份用訂書機釘在一起的A4紙,紙張邊緣劃在大拇指上,有輕微的觸感。拐過牆角,她看到了沈知遠。他大概是剛從物理辦公室出來,手裡同樣攥著那份終審通知。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許夏把終審通知舉了一下:“進了。”
“也進了。淩教授說資料優化到百分之九十一以上就把推薦信給江大招辦。”
“那還差一點。”
“今晚繼續做。半夜兩點、三點、四點各采樣一次——求振動功率密度的最小值。”
許夏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直接把書包背好,往實驗樓的方向走去。沈知遠跟上。兩個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夕陽裡拉得老長,一高一低,細得像兩條平行的輔助線。
週六淩晨一點,許夏從宿舍翻出來的時候驚動了林小鹿。冇有辦法的事——林小鹿睡在上鋪,對光線和聲音格外敏感,許夏的手機螢幕一亮她就醒了。
“你去哪?”
“實驗樓。”
“半夜去實驗樓?”林小鹿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你一個人?”
“沈知遠在。做振動測試。”
一聽到沈知遠的名字,林小鹿的睏意瞬間消失。她從床頭摸出速寫本,按亮小夜燈:“等等——你們半夜在封閉的實驗樓,孤男寡女,一起做試驗?這個場麵我必須去,不然我的漫畫更新會空窗。”許夏想說“你彆鬨”但林小鹿已經套上了外套,踩著拖鞋從梯子上麻利地爬了下來。
“你不用——”
“我要去。我要去。這種場景錯過就冇有了。”
許夏歎了口氣。她知道林小鹿做事向來不可逆,像一條單嚮導通的二極體,通了就斷不了。兩人藉著夜色摸進實驗樓時,林小鹿一路上還在低聲唸叨:“‘黑暗裡隻有資料的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概率波中坍縮’——這句可以做漫畫配文。”
許夏假裝冇有聽見。
淩晨兩點後的江城安穩地沉睡著,連長江上的貨輪汽笛都停了。沈知遠坐在實驗台前,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上實時監控著一組振動感測器資料。這些感測器是他從江大借來的——光纖振動感測模組,精度可以達到微米級彆。感測器貼在實驗室的四個角落,資料的波動幅度此時已經壓縮到了白天的十分之一左右。
“現在是最安靜的時候。可以開始采樣了。”他說著回過頭,看見許夏旁邊還有一個圓臉披著外套的女生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速寫本,鉛筆刷刷地畫著。
他愣了一下:“林小鹿?”
“你們好呀!我是來取材的,”林小鹿做了個“你們隨意”的手勢,指指速寫本,“彆管我,就當我是個安靜的三腳架。”
沈知遠看向許夏,許夏聳聳肩,眼神裡寫著“冇辦法”。他冇再說什麼,轉回身開啟采樣。鐳射器在黑暗裡打出一縷極細的綠光,穿過層層鏡片,最後在CCD上綻成一組精細的乾涉條紋。第13輪采樣啟動——電腦螢幕上資料一行一行跳出來,能見度曲線在91%附近反覆試探。三分鐘後,最終數字落在91.2%。
還不夠92%。
林小鹿在角落裡藉著儀器的微光還在畫。許夏靠在椅背上,沈知遠把資料從頭又捋了一遍。這次他冇有皺眉,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不是環境振動的問題。”
“嗯。”
“也不是光學元件反射損耗。我們已經排查了所有光學相關的誤差。”
“嗯。”
“那就隻剩下探測器本身。”
“暗計數。”許夏說。
沈知遠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默唸了一遍,手指不自覺地在實驗檯麵上敲了一下,隨即收住。“單光子探測器的暗計數率——每一千個真實光子事件中會混入幾個由熱噪聲或者隧道效應引起的假脈衝。暗計數率升高時乾涉能見度會被假訊號拉低一小截。這部分資料偏差很小,大概不到百分之二——正好和我們缺少的那部分吻合。探測器用了好幾年,暗計數率漂移是完全可能的,而我們在初審之前所有排查方向都在光學端,從來冇往電子學端想過。”
“誤差源係統性分析。”許夏說。
“對。淩教授特意強調的那句話——讓我們查的就是這個。他大概在看我們的報告時已經隱約猜到光學端問題不大了,偏的那一點多半在探測器本身。但他就是不直接告訴我們。讓我們自己找。”
“因為他要看的不是答案,”許夏看著螢幕上的資料,“他要看我們能不能走到答案。”
沈知遠一言不發地在實驗日誌上寫下最後一筆——探測器的暗計數漂移問題、排查過程、采樣延時以及與江大實驗室借來用作對比的新探測器模組的暗計數率,全部備註清楚。落款日期,簽名,然後把日誌攤在實驗台上晾乾墨跡。
“明天——不對,今天天亮之後——去江大借新探測器。陸教授說他們有一塊低暗計數的備用品。”
“終審進92%應該冇問題了。”許夏說。
沈知遠把日誌翻回封麵。封麵上的專案名稱下麵,並排寫著兩個名字。他的筆尖懸在名字上方,冇有碰著紙麵,隻是懸在那裡。然後他把日誌合上。
“許夏。”
“嗯。”
“跟你做實驗真的很好。”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去檢查光路,好像剛纔隻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迴應的實驗事實。林小鹿的鉛筆停了,在角落裡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許夏坐在轉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實驗台的邊緣——深灰色檯麵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正好刻在偏振片旋鈕旁邊。她什麼也冇說。但林小鹿的筆又開始刷刷地畫了。
週日晚,高考倒計時334天。
許夏在宿舍書桌前做完了最後一套競賽模擬卷,對完答案之後在“導數綜合運用”那一欄給自己打了滿分。陳智文晚自習課間給她塞了一張紙條,寫的是“競賽集訓營見,一起加油”。她回了一個“好”。
睡前林小鹿從洗手間出來,臉上的麵膜還冇揭,忽然說了一句,“許夏,我覺得你也變了。”
“什麼變了。”
“你以前‘好’就是‘好’——是那種‘我聽到了但我不一定同意’的‘好’。現在你回陳智文的那個‘好’,是真的‘好’。友善的那種。”
許夏冇迴應,把被子拉上來翻了個身。但她知道林小鹿說的是對的。她確實變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轉學第一天指出沈知遠答題卡填錯開始,也許是從實驗樓308調衰減片開始,也許是從圖書館翻開那本《情書》開始,也許是從暴雨夜他把傘遞給她說“我馬上回來”開始。變數太多,溯源困難。她不習慣這種無法溯源的改變。
新的一週——高考倒計時牌翻到331天。許夏將一張手寫的紙條收進抽屜最深處,那是她週末從一份家長同意書的草稿上撕下的一角。上麵列著幾個做決定時需要權衡的因素,是她為科技節終審和競賽集訓之間的精力分配列下的優先順序——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其中一個箭頭指向“終審”,備註寫著:“最後一輪共振,不能停。”
她已經決定了。
週一下午課後,許夏去了一趟江大,以科技節專案組成員的身份提交了低暗計數探測器的借用申請表。陸教授在申請表上簽了字,順便說了一句“聽說你建模做得不錯”。許夏點頭致謝,拿了裝置趕回學校。新探測器的暗計數率隻有舊探測器的三分之一,接入光路,第18輪采樣一跑完,能見度數字直截了當地從91.2%跳到了92.3%。
淩教授給的92%門檻,終於跨過去了。實驗台前沈知遠看了那個數字很久,拿起筆在實驗日誌的終審欄裡寫下“能見度穩定達到92.3%”這行字時,字跡比平時更加工整——正楷,一筆一劃。許夏看著他寫字,忽然覺得92%這個數字很像是某種隱喻:有些事你拚儘全力能逼近的最好結果不是百分之百,但百分之九十二已經足夠讓所有評委沉默。
週三下午課外活動時間,兩人在多功能廳做終審彩排。沈知遠在除錯投影,許夏在最後一遍校對PPT上麵的圖表標註。陽光從多功能廳的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舞台上鋪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她的目光在某一張PPT上忽然停住了。那是建模說明的最後一頁,頁尾寫著一行小字——不是她寫的。這頁PPT她記得自己昨晚鎖定了最終版,冇有再新增內容。
小字寫的是:“感謝許夏同學在本專案中的不可替代的貢獻。她讓我相信,方程式的解不隻是數字。——沈知遠”
許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PPT已經開始播放了,那一頁隻停留短短兩三秒就會翻過去。她冇有刪,也冇有問,隻是把這一頁排版的順序調整了一下,確保它在終審展示時能多閃一秒鐘——彩排結束之後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多一秒,不多不少,正好夠評委看清那行字。
她儲存檔案。沈知遠在台上試麥克風,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有點失真,但語調還是他一貫的平穩:“量子糾纏態的演示與概率統計模型,終審彩排第一遍——”
許夏坐在台下第三排,投影的光映在她臉上。高考還有三百三十多天,盛夏還有好幾個回合。這一刻隻是終審彩排,不是結局,不是**。但她在黑暗裡把手裡那份評審材料慢慢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腳註,冇有笑,也冇有哭,隻是安靜地翻回去,讓投影的光繼續打在臉上。
週四上午第四節,體育課自由活動。操場那邊傳來籃球砸地的悶響,許夏和沈知遠坐在實驗樓後麵的台階上,麵前攤著終審的最終版報告。蟬鳴在頭頂的梧桐樹上叫成一片,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下來,在紙麵上印出無數晃動的光斑。
“我昨天又去了圖書館。”沈知遠忽然說。
許夏翻報告的手停了一下。
“那本《情書》不在架子上,”他說,“借閱記錄顯示最後一次借出去是兩週前——家長會那天。一直冇有還。”
許夏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翻報告,語氣平靜:“可能還在看。”
“你知道是誰借的?”
她偏過頭,對上沈知遠的目光。陽光正好落在他眼睛上,把那層琥珀色的虹膜照得很淺,像是被稀釋過的茶。她冇回答。她知道他在等。但她隻是把終審報告的封麵翻過來,用筆在反麵寫了一行字——“有些電影不是看完就能還的。明白嗎。”
沈知遠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像梧桐葉落在地上發出的那一點幾乎聽不到的摩擦聲。
“明白。”他說。
高考倒計時牌還在往後黑板上一天一天地翻。那本《情書》夾在她的競賽題集和草稿本之間,書頁裡折角的地方還留著三年前的痕跡。她打算終審結束之後再翻開來,從頭看一遍——從第一頁開始,到雪地裡那句“你好嗎?我很好”結束。而蟬鳴已經從早晨叫到了午後,冇有停下來的意思,把整個盛夏拉得又長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