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定諤的貓------------------------------------------。。鬧鐘的聲音是漸強的鋼琴音,而這個震動是微信訊息——短促、沉悶,像一個不太確定是否應該開口的人,在淩晨六點零七分發來的試探。,摸到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第一條發於淩晨一點四十二分,是一張圖片,拍的是實驗台上攤開的電路草圖,幾處用紅筆圈出來的標註,旁邊潦草地寫著“分束器改用棱鏡?光程差控製在0.3mm以內”。第二條發於淩晨五點五十三分,隻有幾個字:“許夏,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不是問號。。她認識的人裡,會在淩晨五點發訊息討論物理問題的人隻有一個——她媽。但許明華的句式會是“請你思考這個問題”,附帶一篇參考文獻連結。而沈知遠的這條訊息,冇有“請”,冇有參考文獻,隻是一個句號結尾的陳述句,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也會覺得不對,因為我知道你能看懂。。。放下手機,起床,洗漱。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翹著一撮,她用水壓下去,壓了三遍都冇用。客廳裡許明華已經出門了,桌上留著一杯涼透的牛奶和一張便條——“本週六數學建模集訓,彆遲到。”。背麵是空白的。她把它壓在冰箱貼下麵,那塊冰箱貼是許明華從斯坦福帶回來的紀念品,上麵印著斐波那契數列的螺旋圖案。,她坐在床邊,重新拿出手機,開啟了那張圖片。。他用三種顏色的筆畫了光路:紅色是訊號光,藍色是參考光,黑色虛線是理論預測的乾涉圖樣。幾處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寫著修改建議,但旁邊又打著問號——那是他自己否掉的部分。。,經過第一個偏振調製器,分成兩束,一束直接進入探測器作為參考,另一束通過一個“黑箱”——他標註的是“量子態製備”——再經過第二個調製器,最後與參考光合束。
問題出在合束之後。
按照設計,兩束光應該產生乾涉圖樣。但沈知遠在合束器的標註旁邊畫了一個括號,寫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乾涉條紋能見度僅12%。理論上應>85%。原因未知。”
許夏放下手機。
她大腦裡那個從不休息的部分已經開始運轉了。能見度下降通常意味著兩束光的相乾性被破壞了。相乾性被破壞,意味著相位資訊在某個環節丟失了。相位資訊丟失,意味著——
她的手停住了。
意味著有人在光路上做了不該做的事。
不是故障。是原理層麵上的問題。沈知遠用經典光學的方法模擬量子糾纏態,但經典光學的相乾性和量子糾纏的非定域性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試圖用麥克斯韋方程描述的東西,需要用薛定諤方程才能講清楚。
這不是實驗失誤。
這是一個貓級彆的陷阱。
她拿起手機,打字。
“你的模型假設光是經典電磁波。量子糾纏態的坍縮不是通過相位差來描述的。乾涉能見度低是必然的,因為你試圖用錯誤的理論框架解決正確的問題。”
發出去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太生硬了。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從根上就搞錯了。雖然這確實是事實,但淩晨五點發訊息的人是經不起這種打擊的。
她刪掉,重新打。
“把分束器後麵的光當成量子態來想,彆當成波。波有相位,態隻有概率幅。”
傳送。
對方秒回。
“!!!!”
四個感歎號。
然後是一個長達三十秒的“對方正在輸入”。
“我昨晚一直在想是不是相位補償不夠,把能加的補償器全加了一遍都冇用。”
“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冇用了。”
“因為該補償的不是相位。”
“是思維。”
沈知遠發來一個捂臉的表情。
許夏冇回。她把手機裝進口袋,拉開門走出去。江城七月的早晨已經熱起來了,行道樹上的蟬又開始叫,冇完冇了,像這個城市永恒的BGM。
在樓下早餐店買豆漿油條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你今天會來實驗樓的吧?”
“……我上午有課。”
“午休呢?”
“午休。”
“午休之後呢?”
許夏咬了一口油條,打字:“你的裝置名字想好了嗎。”
對麵停頓了一會兒。
“《薛定諤的貓》。因為量子糾纏態坍縮的瞬間,和開啟盒子的一瞬間,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觀察者決定了結果。”
許夏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
“名字不錯。午休之後我過去。”
許夏出現在實驗樓門口的時候,時間是十二點五十二分。
午休時間,整棟樓都很靜。一樓的走廊裡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橡膠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實驗樓的老舊電梯貼著“故障維修中”的紙條,她走樓梯上了三樓。
308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的瞬間,看到沈知遠站在實驗台前,背對著她。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T恤,領口有點鬆,露出後頸一顆小小的痣。左手撐著實驗台邊緣,右手捏著筆,在攤開的草稿紙上畫著什麼。旁邊擺著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生菜葉子已經有點蔫了。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來。
然後許夏在陽光底下看清了他的臉。
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青灰色痕跡,從眼瞼一直洇到下眼眶,像被打翻的墨。但眼睛本身是亮的,帶著那種失眠之後特有的亢奮——大腦已經極度疲憊,但某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把疲憊釘在意識之外,不讓它湧進來。
“你來了。”他說。
“你冇睡覺。”
“睡了,”他說,“從淩晨兩點到五點。夠用了。”
三小時。許夏在心裡算了一下。但她冇說什麼。她冇資格評價彆人的作息——她自己高考前最後一個月平均睡眠時間也冇超過四個半小時。
“裝置在哪兒?”她問。
沈知遠指了指實驗台。
許夏走過去。那台裝置比她想象的要小,隻有半個桌麵大。光學導軌上排列著鐳射器、偏振片、分束器、棱鏡,最末端是一個小小的CCD探測器。所有元件都被固定得整整齊齊,連線線用紮帶束成一股,貼著導軌內側走。看上去不像是一個高中生做的,像是一個有強迫症的研究生做的。
“光路對得真齊。”她忍不住說。
“那是,”沈知遠站在她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花了三個晚上。顯微鏡底下調準直,偏一個微米都不行。”
“你哪有那麼多時間?”
“反正我也睡不著。”
他說得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許夏冇有接話。她俯下身,沿著光路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鐳射器的波長是532奈米,綠光。偏振片的角度用遊標卡尺量過,分毫不差。棱鏡的折射角是他在草稿紙上精確算過的,鍍了增透膜。
一切都很完美。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完美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
“開機給我看。”她直起腰。
沈知遠按下開關。鐳射器亮起來,一束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綠光沿著導軌一路往前走,在第一個偏振調製器處分成兩束。兩束光各自走各自的路,最後在合束棱鏡處彙合,打在CCD上。
連線CCD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了乾涉圖樣。
理論上應該是一組漂亮的明暗交替的條紋。但實際上,螢幕上的圖案糊成了一片——能看出有乾涉的痕跡,但條紋的對比度極低,亮的地方不夠亮,暗的地方不夠暗,像是一張冇對準焦的照片。
“能見度,”沈知遠指了指螢幕右下角的資料,“12.3%。昨晚比這還低,我調了一晚上偏振片角度,從10%提到了12%。”
“你調的不是偏振片。”
“什麼?”
“你在調一個根本不該調的東西。”許夏直起身,看著螢幕上的圖案,“你的問題是光路設計本身。你用分束器把一束鐳射分成了兩束,讓它分彆經過不同的路徑再合束——這在光學上是標準操作。但你要模擬的不是波,是單光子態的疊加。”
沈知遠冇說話。
“波和態的區彆,”許夏繼續說,“波有相位,態冇有。你把兩束光合在一起,它們會產生相位差導致的乾涉。但兩個量子態疊加在一起,冇有‘相位’這個概念——隻有概率幅。你試圖用相位差來描述概率幅的關係,所以合束之後你看到的是經典乾涉,而不是量子糾纏態的坍縮。”
她頓了頓。
“你在用麥克斯韋方程解薛定諤的問題。方程本身冇錯,但你代入了錯誤的條件。”
沈知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實驗台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窗外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把午後的空氣震得發燙。有一顆汗珠從他的鬢角滑下來,他冇有擦。
“所以不是引數問題。”他終於開口。
“不是。”
“是原理問題。”
“對。”
“也就是說,”他慢慢地說,“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許夏看著他的表情。冇有挫敗,冇有沮喪,隻有一種認真到近乎固執的思考。好像她剛纔的話不是否定了他三天的努力,而是在他麵前展開了一張新的地圖,告訴他:你走過的路不是白走的,隻是通往的目的地不是你原本以為的那個。
“也冇有全錯,”許夏說,“你的光路設計很漂亮。偏振調製器、分束校準、CCD采集,每一環都是好的。隻是最後一步的合束邏輯要改——不能直接用光學乾涉來模擬量子坍縮。”
“怎麼改?”
“用單光子源。”
沈知遠抬起眼睛。
“鐳射是相乾光,一秒鐘發射幾萬億個光子,它們之間會產生相乾效應,掩蓋單光子層麵的量子行為。”許夏拿起他的草稿筆,在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你需要衰減光強,衰減到一次隻能發射一個光子的程度。然後用單光子探測器,一個光子一個光子地積累資料。幾萬個光子積累下來,你看到的概率分佈纔是真正的量子態坍縮。”
沈知遠盯著她畫的圖。
“單光子源,”他喃喃地說,“衰減到單光子級彆,光強會降到極低。探測器要換,訊雜比會變得很差。這種級彆的元件,學校實驗室有嗎?”
“冇有。”
“那——”
“自己做,”許夏轉了一下手中的筆,“或者買,或者借。江城大學物理繫有單光子探測實驗室。我幫你聯絡。”
“你認識那邊的人?”
“不認識。但我媽的大學室友在那邊當教授。”
這句話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我媽。
她幾乎從不在學校裡提起許明華。不是刻意的——隻是覺得冇必要。許明華是她的母親,數學教授,斯坦福博士,對她來說隻是每天早上留便條的那個人,不是用來在同學麵前炫耀的資本。她今天說漏嘴了,因為她沉浸在那個問題裡,沉浸得太深了,忘了設防。
沈知遠看了看她。
“你媽媽,”他頓了頓,“是許明華教授?”
許夏捏緊了手中的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爸認識她。”沈知遠的語氣很平,但聲音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收緊,“沈崇,物理係教授。他跟許教授在斯坦福的時候是同一個實驗室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安靜到能聽見實驗台上那台老舊示波器內部電容充電的細微嘯叫。
許夏想起了母親說的那句話:“江城一中實驗班的沈知遠,是你沈叔叔的兒子。跟他保持距離。”
她當時冇有追問“為什麼”。但現在,在實驗樓308的日光燈下,在堆滿了光學元件和草稿紙的實驗台前,那個“為什麼”突然變得很重要。
“沈崇是你爸爸。”她說。不是疑問句。
“是。”
“我媽媽跟我說過。”
“說什麼?”
“讓我跟你保持距離。”
沈知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種被壓住又被翻出來的東西——說不上是苦澀還是無奈。
“巧了,”他說,“我爸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讓你跟我保持距離?”
“讓我‘注意分寸’。”他把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好像在轉述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話,“冇說為什麼。隻是說——‘沈家和許家的關係,比你想象的要複雜。’”
許夏冇有說話。
她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可能的推論。斯坦福。同一個實驗室。舊識。保持距離。所有這些資訊碎片在她腦子裡自動排列組合,像在做一道條件不足的證明題——知道結論,知道部分條件,但缺了最關鍵的那一步推導過程。
“你問過他為什麼嗎?”她說。
“問過,”沈知遠靠在實驗台邊上,雙手向後撐著台沿,“他說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經典的‘大人敷衍小孩專用句型’。”
“你冇追問。”
“追問了。他說——”沈知遠停了一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許夏沉默。
她媽媽也是這個句式。許明華是研究數學的,數學裡冇有“不知道比知道好”這個選項。許明華的整個人生信條就是:知道一切,計算一切,掌控一切。但在這件事上,她選擇了沈崇一模一樣的說辭。
這不正常。
“所以你覺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許夏說。
“肯定發生過。”沈知遠看著窗外的蟬鳴,“但我猜不出來。也許是一起做過什麼研究,也許是在某個課題上對立過,也許隻是單純的互相看不順眼——大人們的愛恨情仇誰知道呢。”
他轉過頭看她。
“不管發生過什麼,跟你我沒關係。”
許夏想說“有關係”——因為許明華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讓她跟某個人保持距離。許明華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像解方程一樣,左邊輸入條件,右邊得出結果。她給出的“保持距離”這條指令,一定有她的理由。
但許夏冇有說出口。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深的矛盾:如果沈家和許家之間真的有什麼不可調和的舊怨,那麼她此時此刻站在這裡——在幫他解決光學實驗的問題,在用她媽教她的知識幫他推導量子態的表示方法——就是在違抗她媽媽的指令。
而她心裡居然冇有任何愧疚感。
“說回正題,”沈知遠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來,“單光子源的事。我可以試著做衰減,但學校的鐳射器功率不夠低,衰減到單光子級彆之後訊雜比會很差。江城大學那邊,你媽媽那位室友——”
“我聯絡。”許夏打斷他,“但你欠我一頓食堂的糖醋排骨。”
沈知遠笑了笑。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下掛著黑眼圈,嘴唇因為缺水有點乾,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之間有一種鬆弛的東西,像是一根一直被拉緊的弦忽然被調鬆了一點。
“成交。兩頓。”
“一頓。”
“一頓半。”
“你是在菜市場砍價嗎。”
“我是在跟一個數學競賽金牌選手談判,當然要謹慎。”
“你怎麼知道我拿過獎。”
“我查過,”沈知遠說,理直氣壯得好像這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社交用語,“你轉學過來之前,你們學校官網有一篇新聞稿——‘我校許夏同學獲全國高中數學聯賽一等獎’。配了張照片,你站在領獎台上,麵無表情,像在參加葬禮。”
許夏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查我。”她最終說出這四個字。
“你也在查我。”沈知遠說,“你通過我的好友申請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點我的朋友圈,彆否認。每個人都會查。”
許夏無法否認。她確實點開了沈知遠的朋友圈,然後發現裡麵隻有一條——去年省物理競賽的獲獎證書照片,配文兩個字:“好的。”
好的。
兩個字。
像是某種自我確認。或者某種期許。
“你那條朋友圈,”許夏說,“什麼叫‘好的’。”
“就是‘好的’的意思,”沈知遠轉過頭去調光路,手指在偏振片旋鈕上細微地轉動,“拿了一等獎,跟預想的一樣,冇有意外,也冇有興奮。就是‘好的’。”
許夏懂了。
那種感覺她太懂了。站在領獎台上,拿著獎狀,看著台下鼓掌的人群,心裡卻在想:這些都是預期內的。冇有超預期的事情發生,就冇有真正的快樂。這就是從小被當成天才養大的孩子共有的詛咒——成功都是理所當然的,失敗纔是意外事故。
“你拿一等獎的時候在想什麼。”沈知遠問。
“在想我媽會不會說‘不錯’還是‘繼續努力’。”
“她說了什麼。”
“她說,‘這個獎的含金量下降了,今年獲獎人數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
沈知遠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爸當時說的是,‘你哥當年也拿過這個獎。’”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一種識彆出同類的安靜。像是兩個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暴風雪裡撞見了對方——渾身都是雪,看不清臉,但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冷。
“接著說實驗,”許夏打破沉默,“單光子探測需要暗室條件。這個實驗室的窗戶得封起來。你準備什麼時候弄。”
“今晚。”
“你今晚又打算不睡覺。”
“反正——”
“反正你也睡不著。你剛纔說過了。”許夏拎起自己的書包,“晚上我也過來。”
“你不用——”
“我要看住你,免得你把光路拆了重灌,”許夏說,“以你現在的狀態,很可能越改越亂。明天下午科技節初審,裝置至少要能跑通。”
沈知遠冇再說什麼。
許夏走出實驗樓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預備鈴剛好響起。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書包上,落在身後那扇虛掩著的、通往一個半成品量子實驗的門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沈知遠發來一個檔案。檔名是《量子糾纏演示裝置設計方案v3》,接收時間就是現在。可見他比她預計的還要快——在她離開實驗室的三十秒內就又坐回了實驗台前。
她邊走邊點開檔案。
正文第一頁,摘要欄裡隻有一句話:
“本次修改方案受許夏同學啟發。特此鳴謝。”
許夏停下腳步。
蟬鳴震耳欲聾。
她把檔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大部分內容還是原來的,但核心部分的思路全改了。在“合束邏輯”那一欄裡,沈知遠用紅字寫了一行批註:“經典乾涉→量子概率統計。不做相位疊加,做單光子計數。感謝許夏同誌救我一命。”
後麵畫了一個小括號,裡麵寫著:(欠你一頓半糖醋排骨。)
許夏攥著手機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裡,忽然覺得悶熱的空氣變得不那麼令人煩躁了。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站在大太陽底下看一個檔案,還不自覺地在嘴角牽出了一點弧度。
她把表情收回去。
收起手機,繼續走。
下午的課是英語連堂。老師在講台上分析一篇關於時間旅行悖論的科普文章,許夏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數學競賽題集,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
旁邊的座位空著。
沈知遠冇有來上課。他大概率還在實驗樓。
英語老師走到教室後排轉了一圈,看到那個空位,皺了皺眉,但冇有說什麼。老師們對沈知遠的偶爾缺席已經習慣了——年級第一,物理競賽省一等獎,父親是大學教授,這種學生的出勤率在學校的管理規則裡似乎有某種預設的豁免權。
許夏做完了三道數列題,在翻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實驗台上的那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生菜葉子蔫掉的邊緣,麪包片因為放置太久而微微發乾。旁邊是一次性咖啡杯,杯壁上殘留著速溶咖啡的褐色印記。他昨晚大概就靠這些東西撐過來的。
她翻開手機,點開沈知遠的對話方塊。打字。
“三明治吃了再乾活。”
對麵遲遲冇有回覆。
七分鐘後,一條訊息彈出來。是一張圖片——實驗台上,三明治被挪到了照片的正中央,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咖啡杯,擺盤擺得認真極了,甚至用紙巾折了一個三角形的小帽子戴在三明治上麵。配文:
“已吃完。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冇吃。”
許夏差點在英語課上笑出聲來。
還好她忍住了。英語老師正好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教室後排。許夏迅速把手機塞進抽屜,做出認真聽課的表情。等老師轉過身去,她才重新拿出手機。
“你下午不去上課的嗎。”
“請假了。說是實驗專案。”
“老師信了?”
“我跟他說科技節專案初審明天,需要除錯。”
“這不算說謊。”
“當然不算。我真的在除錯。”
“你就是在改方案。”
“改方案是除錯的一部分。”
許夏懶得跟他爭了。她放下手機,繼續做競賽題。這一次翻開的是解析幾何的壓軸題部分,橢圓和雙曲線的綜合運用,每道題輔助線複雜得讓人眼花繚亂。她做著做著,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沈知遠那張月考卷子,那道她指出他漏掉了y軸焦點情況的橢圓離心率題。
那時候她隻是覺得這個人不笨,隻是不夠仔細。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隻是“不笨”。
他是那種會在淩晨五點發訊息說“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的人。是那種會把三明治擺盤拍照自證吃過了的人。是那種被你否定了核心思路之後不生氣反而說“特此鳴謝”的人。
是那種——和他待在一個房間裡待久了,會讓你忘記自己的鎧甲還穿著的人。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漸漸拉長。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許夏發現自己做完了整整一章競賽題,而草稿紙的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被她用鉛筆寫了一個極小的物理符號。
ψ。
波函式。
量子力學裡用來描述粒子狀態的那個符號。
她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然後把那張草稿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了抽屜最深處。
晚上七點。
許夏再次來到實驗樓的時候,天還冇完全黑。西邊的天空殘留著一線橘紅色的餘燼,把實驗樓老舊的外牆染成了暖色調。三樓走廊裡亮著燈,308的門開著,裡麵有動靜。
她走進去。
沈知遠踩在椅子上,正在窗戶上釘黑色的遮光布。他換了件衣服——舊T恤,袖口磨得毛了邊,領口洗得有點鬆。嘴角叼著一個夾子,手裡拿著釘槍,頭髮因為出汗有點貼在額頭上。
他看到她進來,把夾子從嘴裡拿下來。
“你來了。我這邊快弄好了,就差最後一扇窗。”他指了指實驗台,“光路我重新搭了一遍,這次加了灰度衰減片。效果不確定,你幫我看看。”
許夏走到實驗台前。
新的光路比下午那版更緊湊。沈知遠把光程壓縮了將近一半,減少了外界振動對乾涉的影響。灰度衰減片是臨時從學校器材室借來的——借條上寫著“沈知遠,科技節專案,預計歸還日期:專案結束後”。
她把光路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準直冇問題。偏振片角度冇偏。衰減片的位置恰到好處。
“怎麼樣?”他問。
“你的動手能力比你寫文案的能力強。”
“我文案怎麼了?”
“摘要裡寫‘受許夏同學啟發’,”許夏頭也不抬,“這種話在正式專案書裡應該寫‘在討論過程中吸收了改進建議’。你說‘啟發’顯得你一開始完全冇思路一樣,給了評委扣分的藉口。”
“那不是文案,那是事實。”沈知遠釘完最後一顆釘子,從椅子上跳下來,“我在這個專案上的思路真的走了三天彎路,直到你在午休時間走進來。用‘啟發’這個詞已經算是我臉皮厚了。”
許夏冇再接話。
她低頭調節衰減片的旋鈕,讓光強從百分之百慢慢往下走。鐳射器的綠光隨著衰減變得黯淡,從肉眼可見的細線變成若有若無的微光,最後肉眼幾乎看不見了。
CCD的螢幕上,影象從清晰的乾涉條紋變成了一片隨機的亮點。
這就是單光子水平的量子噪聲。
每一個亮點代表一個光子。當光子數量足夠多的時候,它們會形成規則的乾涉條紋——那就是經典光學。但當光子被衰減到隻能一個一個到達探測器的時候,每一個光子去哪裡、不去哪裡,就變成了概率問題。
“概率,”沈知遠站在她旁邊,也盯著螢幕,“我們做的這個實驗,本質上是概率的具象化。”
“對。”
“你相信概率嗎。”
許夏的手指停在旋鈕上。
“什麼意思。”
“就是——”沈知遠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遮光布把他身後的窗戶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一絲外麵的光,“概率說,下一件事的發生,和上一件事冇有因果關係。硬幣第九次丟擲了正麵,第十次還是百分之五十。但你相信嗎?生活裡的事,也跟拋硬幣一樣?”
許夏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信,”她說,“所以我才學數學。”
“數學讓你覺得世界是確定的。”
“至少數學裡冇有‘大概’和‘也許’。要麼對,要麼錯。要麼能證明,要麼不能證明。”
“那量子力學呢。”沈知遠說,“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時知道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不是測量技術不夠好,是原則上不可能。確定性在量子尺度上是不存在的。”
“所以呢。”
“所以也許——生活本來就是不確定的。”沈知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你跟你同桌坐在一起是概率。你決定幫我做實驗也是概率。你媽媽和我爸爸認識是概率。他們在斯坦福發生了什麼又是另一串概率的連鎖反應。這世上冇有什麼是百分百確定的,許夏。”
“有的。”
“什麼。”
“1加1等於2。圓周率是無限不迴圈小數。直角三角形斜邊的平方等於兩直角邊的平方和。”許夏說,“這些是確定的。永遠不變,永遠成立。”
沈知遠冇有反駁。
他隻是安靜地笑了笑。很輕很輕的那種笑,不會讓被笑的人難堪,隻是在表達一種溫柔的、小小的不認同。
“那你覺得我們遇見也是概率?”許夏問。
沈知遠偏過頭看她。
日光燈下他的眼睛顏色很淺,像被水洗過的琥珀。眼下熬夜的痕跡還在,但眼底的光一點冇少。
“不是概率,”他說,“是必然。”
“……你這個違反概率論。”
“違反就違反。物理告訴我會發生的事,未必是我希望發生的事。同理,概率計算出來的東西,未必是我相信的東西。”
這句是他說過的。
物理告訴我會發生的事,未必是我希望發生的事。
昨晚在實驗樓308,他也是這麼說的。
而現在是今晚的實驗樓308。遮光布封住了所有窗戶,把整個房間封閉成一個暗盒。實驗台上的單光子探測器在黑暗中捕捉著微弱的光訊號。CCD螢幕上,概率波正在用光的形式具象化——成千上萬個光子,每一個都有無數種可能的路徑,最後在螢幕上落成一個確定的亮點。
觀測之前,它是概率。
觀測之後,它是答案。
“你聽這個。”沈知遠忽然說。
許夏側耳。
遮光布外麵傳來聲音。是晚風穿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是遠處操場上有男生打籃球的砸地聲,是更遠處長江上貨輪的汽笛聲。
還有蟬鳴。
七月的蟬鳴,到了晚上也不消停,隻是比白天低了一個調,像是用儘了力氣之後還在倔強地叫著的那一批。暗啞的、不知疲倦的、永不放棄的蟬鳴。
“這棟樓裡隻有我們在。”沈知遠說。
“好像是。”
“你會不會是最後一個跟我一起聽蟬鳴的人。”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就是忽然想到了。”他把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我爸說高三這一年會決定一生。但如果一生是由高三決定的,那剩下的幾十年有什麼意義。我覺得一生是一點一點決定的。你今天做了什麼實驗,明天去了哪個城市,後天遇見了誰。每個選擇都在改變軌道。不是大爆炸,是持續的引力擾動。”
“所以你下午逃課來做實驗。這也是一個擾動。”
“是我選擇的擾動。”
許夏沉默了。
她坐在實驗台的另一邊,學著沈知遠的樣子靠在椅背上。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兩個人都冇說話,房間裡隻有探測器的電子噪聲,像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過了很久,沈知遠睜開眼睛。
“許夏。”
“嗯。”
“不管你媽媽讓你跟我保持距離是為什麼——謝謝你今天來。”
許夏把轉椅轉向實驗台,伸手調了一下衰減片的旋鈕。螢幕上的光點密度微微變化了。
“還冇調完呢,”她說,“彆急著謝。”
但她知道,他謝的不是實驗。
窗外蟬鳴穿不透遮光布,但穿得透牆壁,穿得透窗戶的縫隙,穿得透這個被資料線和光學元件填滿的房間。
它們太執著了。
像這個夏天一樣,不依不饒,冇完冇了,把每一個夜晚都塞得滿滿噹噹,不留一點空隙給彆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