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城,這座曾經的南詔邊陲重鎮,如今已是大唐帝國最南端的前哨。
它坐落在連綿的群山與茂密的雨林之間,如同一顆堅固的釘子,死死地楔在中南半島的咽喉要道。
城牆上旌旗林立,「仆固」二字的大纛在南國的熱風中獵獵作響,彰顯著此地主人的赫赫威名。
今年三月平定南詔之後,征南大元帥仆固懷恩便將自己的治所從太和城遷到了這裡。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眼前這片叢林,投向了更南方的真臘、驃國、林邑、占婆……
按照大唐皇帝李瑛的宏偉藍圖,他的下一步戰略目標,便是將這片富饒而落後的中南半島,儘數納入大唐的版圖。
為此,仆固懷恩恩威並施,他派遣副將張守瑜、高秀岩各自提兵兩萬,如兩隻鐵鉗般駐紮在威遠城百裡之外的要衝,對周邊小國形成了巨大的軍事威懾力。
同時,他又修書一封,以大唐元帥之名,召喚這些國家的國王前來威遠城拜見天朝上將。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下,真臘國與驃國選擇了最屈辱也最務實的方式——聯姻。
真臘國王將自己最疼愛的公主嫁給了仆固懷恩的長子仆固玢,驃國國王也將唯一的王妹送來,嫁給了仆固懷恩的次子仆固瑒。
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換取一時的和平,也希望這位手握十萬大軍的唐朝元帥,能看在兒媳婦的份上,暫緩兵鋒。
仆固懷恩對此心知肚明,順水推舟答應了這兩樁婚事,並在心中定下「冬天用兵」的計劃。
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為大唐開疆拓土,功在社稷,至於那兩樁未經上奏的婚事,不過是權宜之計,是戰略棋盤上無足輕重的一步棋而已……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步他自認為無足輕重的棋,卻在千裡之外的長安,掀起了足以將他吞噬的滔天巨浪。
這日晌午,仆固懷恩正在帥府內與幾名心腹將領研究地圖,商討冬季南征的糧草轉運問題。
一名親兵突然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氣喘籲籲地稟報道:「啟稟元帥,城外來了一支隊伍,自稱是……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已經到了城門口了!」
「什麼?」
仆固懷恩猛地抬起頭,濃密的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欽差來了?朝廷怎麼突然在這時候派欽差前來?」
帳內眾將也是麵麵相覷,議論紛紛。
「難道是朝廷派人來催促進兵了?」
「不對啊,陛下遠征新羅,哪有功夫管咱們這邊?」
仆固懷恩心中疑竇叢生,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很快便鎮定下來。不管對方來意如何,禮數不能廢。
「傳令下去,點齊城中所有校尉以上將官,隨我出城迎接!」他沉聲下令,「渾將軍,有勞你隨我一同出城迎接。」
「喏!」副將渾釋之應聲而出。
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威遠城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仆固懷恩身著甲冑,外罩錦袍,帶著渾釋之等數十名將官,快步走出城門。
隻見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正靜靜地佇立著。這支隊伍雖然風塵仆仆,卻軍容嚴整,尤其是護衛在中央的那二十幾名侍衛,個個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仆固懷恩的目光在隊伍中掃過,卻並不認識為首的幾名官員。
他翻身下馬上前幾步,對著隊伍抱拳行禮:「末將仆固懷恩,不知欽差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敢問哪位是欽差大人?」
禦史中丞蕭昕策馬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仆固懷恩,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與傲慢。
「本官禦史中丞蕭昕。」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徐長卿,「這位是副使,大理寺少卿徐長卿。」
最後,他將手一引,隆重地介紹起隊伍中央的李璬:「仆固元帥看仔細了,此乃當朝親王,陛下的十三弟,潁王李璬殿下!」
聽到「親王」二字,仆固懷恩心中一凜。
他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對著李璬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末將仆固懷恩參見潁王殿下!」
李璬在馬上顛簸了十幾天,又經曆了上次的匪徒驚魂,此刻正是一肚子火氣。他瞥了一眼長揖到地的仆固懷恩,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禮。
仆固懷恩心中雖有些不快,但並未表露出來。
他再次轉向蕭昕,沉聲問道:「末將鎮守南疆,此地距離長安將近四千裡,不知諸位大人與殿下跋涉至此,所為何來?」
蕭昕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卷黃色的綢緞,高高舉起:「仆固懷恩,接旨!」
此言一出,仆固懷恩臉色微變,他立刻整理衣甲,再次跪倒在地,身後數十名將官也齊刷刷地跪了一片。
「臣仆固懷恩恭迎聖諭!」
蕭昕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抑揚頓挫卻又帶著嚴厲的語調宣讀起來。
聖旨是由中書省起草,行文嚴謹而尖銳。前麵先是肯定了仆固懷恩平定南詔的功績,但話鋒一轉,變得極為嚴厲。
「然仆固懷恩身為國之重將,不思為國儘忠,竟私自與藩邦聯姻,納真臘、驃國公主為兒媳,既不上奏朝廷,亦不上奏朕躬……
此舉與私結外藩何異?敢問意欲何為?莫非擁兵自重,欲效仿安祿山之事,圖謀不軌乎?」
最後一句「圖謀不軌」如同晴天霹靂,在仆固懷恩耳邊炸響。
他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與冤屈。
「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
等蕭昕讀完聖諭,仆固懷恩急忙叩首解釋:「蕭中丞、潁王殿下明鑒:末將這麼做,實乃權宜之計。
隻是為了安撫這些南蠻小國,讓他們放鬆警惕。
末將早已定下計策,等到今年冬天,南疆氣候轉涼,瘴氣消散,便趁他們不備,發兵奇襲其國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末將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絕無半分謀反之意!」
「哦?既然是計策,為何現在不立刻進攻?」蕭昕收起聖旨,冷冷地質問。
「回中丞大人的話!」
仆固懷恩急切地解釋,「南越之地,夏秋兩季酷熱難當,雨林中多毒蟲瘴氣,非是用兵之時。
待到入冬,天乾物燥,方是進兵的最佳時節。
至於未曾上奏,隻因此地與新羅戰場相隔萬裡,末將不敢以私事叨擾聖駕,故而自作主張……」
「一派胡言!」
蕭昕不等仆固懷恩說完,便厲聲打斷,「安守忠將軍的八萬大軍都能從關中開赴新羅戰場,難道你一封小小的奏疏就送不過去?我看你分明是心懷不軌,目無君上,蔑視聖人!」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仆固懷恩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又是解釋又是發誓,賭咒說自己對陛下忠心耿耿,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身後的那些將領們也紛紛作證,說元帥一心為國,絕無反意。
「你們說得好聽……」蕭昕一臉不屑,「空口白牙,誰不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語?要想證明你的清白,也很簡單!」
他用馬鞭一指城門方向,厲聲道:「立刻把你那兩個蠻夷兒媳,連同她們陪嫁過來的所有隨從,全部帶到城外來。本官要親自審訊她們,看看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話一出,不僅仆固懷恩臉色大變,他身後的兩個兒子仆固玢和仆固瑒更是怒火中燒。
仆固懷恩強壓著怒氣,說道:「蕭中丞,審訊可以,但還請欽差與殿下移步城中帥府。她們畢竟是藩邦公主,如今已是我仆固家的媳婦,豈能像審問犯人一樣,在城外拋頭露麵?」
「不行!」蕭昕斷然拒絕,「本官若是進了你的威遠城,還不任由你擺布?到時候你們官官相護,父子串通,隻怕本官什麼也問不出來。本官就在這城外審,你若是不肯,便是做賊心虛!」
說罷,蕭昕對身後的人下令:「傳令下去,我們就在這城外紮營,本官倒要看看,他仆固懷恩敢不敢抗旨不遵?」
欽差團的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開始在城外安營紮寨,擺出了一副拒不進城的強硬姿態。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仆固父子的怒火。
長子仆固玢性格最為衝動,他上前一步,對著蕭昕怒吼道:「我妻子乃是真臘國嫡出的公主,不是街邊的囚犯!
欽差大人不肯進城,是信不過我父親,那我們又憑什麼把人交出來任你羞辱?」
「放肆……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對本官如此說話!」蕭昕氣得吹鬍子瞪眼。
「大郎……不可對欽差無禮!」
仆固懷恩一聲暴喝,製止了兒子。
仆固懷恩忍著怒火注視蕭昕,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我仆固懷恩跟隨陛下將近十年,在北庭投效當時還是天策大將的聖人麾下,追隨他滅亡突厥,建立卓越功勳。
後來朝廷動蕩,我隨陛下於靈州起兵,光複長安,再到收複洛陽。
我與史思明鏖戰中原兩年,攻克滄州平定安慶緒,西征滅亡吐蕃,向南踏平南詔!
我的戰功你十根手指頭數不過來,陛下因功冊封我為朔方郡公,那是對我忠心的肯定……」
「你今日要誣告我謀反,隨便你,奏摺你儘管上!」
「但我仆固懷恩也會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到陛下麵前,陛下一定會相信我這個為他流過血、拚過命的臣子,而不是你這個隻會在朝堂上搖唇鼓舌的腐儒!」
「好、好、好!」
蕭昕被仆固懷恩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居功自傲,滋生野心,本官這就寫奏摺,彈劾你仆固懷恩擁兵自重,抗拒調查,意圖謀反。」
「隨便你!」
仆固懷恩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對著身後的將領們怒吼道:「我們回城!」
說罷,他帶著數十名將官,頭也不回地返回了威遠城。
「哐當——」
厚重的城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也隔絕了最後一絲迴旋的餘地。
蕭昕氣得臉色發紫,指著城門大罵不止,李璬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不敢說話。
徐長卿望著關閉的城門,又看了看身旁暴怒的蕭昕,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蕭禦史啊,你先息怒,咱們先在城外休息一兩天,再慢慢向士兵打聽,總能問出一些細節,切勿與他慪氣!」
「仆固懷恩不臣之心已經昭然若揭,本官定要上本彈劾他!」蕭昕一臉怒容,喋喋不休。
經過半個時辰的忙碌,欽差團在城外紮下一座小型的營寨,隊伍暫時住下來,再考慮下一步該如何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