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一)朝議
樞密院,劉彥宗、時立愛等一眾臣僚已在議事堂等候。
“臣等見過郡主。”
完顏什古方纔入內,劉彥宗與時立愛便率各房小吏跪了滿地,恭恭敬敬迎候她的到來,完顏什古目光一巡,照例先賜為首的劉、時二人免跪,越過其餘人等,到堂下右首虎皮椅前站定。
一撩袍擺,若有颯颯聲響,她轉過身,俯視跪地的官僚們,眼神銳利而沉穩,劉彥宗與時立愛侍奉在右側,完顏什古在虎皮圓椅上落坐,腿微分,大馬金刀,抬手賜眾官吏起身。
絳紫色莽紋交領錦袍浮動粼粼金芒,眾人俯首高呼謝恩,恭敬立於堂下等候命令。
今日武將不到,滿堂都是文官,完顏什古打發走小吏,隻留親近的臣屬和各房長官。
盈歌在外等小吏們都走了,才進來,順左側走到完顏什古肩下站定。
完顏什古掃一眼眾人,不緊不慢,道:“南朝多事,陛下已令侍官傳來聖旨,不日,我大金東軍前鋒完顏宗弼將到燕京,屆時需迎軍擺宴,交涉繁多,諸位務必仔細。”
“臣等謹遵郡主軍令。”
大軍來到,意味又要對南朝作戰,車輛、馬匹、糧草都需要排程,稍有差池便是砍頭之罪,各房長官心中倨是忐忑,然而他們左右不了任何事情,隻能聽從完顏什古的命令。
完顏什古對盈歌點了點頭,盈歌會意,立即拿出擬好的名單開始點人。
後勤配給以及轉運涉及方方麵麵,各房長官都需要配合,這些事交給盈歌最好,尤其她掌著軍中最強悍的一支鐵浮屠,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漢子,桀驁不馴,往往要優先滿足供糧。
點到名的長官幾乎是堂下全部,盈歌確認好人數,將他們帶出,分發令牌,交代任務。
“劉公,時卿,快請入座。”
交付盈歌處理彆事,完顏什古令伺候在門口的仆婦端上熱茶,笑眯眯請劉彥宗和時立愛兩位重臣坐,擺出傾心長談的態度,道:“上京的事,二位可有耳聞?”
“略知一二。”
時立愛與劉彥宗對望一眼,兩人都是老油條,早接到完顏什古派人傳來的信兒,時立愛稍作沉吟,捋了捋美須,“郡主料事如神,來者果是宗弼。”
耶律餘睹將俘虜押送會上京後,析津府好一陣平靜,軍務有完顏京插手,日常過樞密院的多是往來的文書和民事瑣碎,劉彥宗和時立愛遊刃有餘,得心應手,得了不少清閒。
完顏什古多在城內視察,偶爾來樞密院而已,反而是與秦檜接觸得多些。
直到那日擒了巴圖,回到城內後,才私下找來劉彥宗、時立愛和王六兒密談。
卻說當時情形,三人是都是漢兒出身的文官,在東路軍裡最長,完顏什古開門見山對他們道明上京朝內近日來的爭議:對死灰複燃的南朝如何處置?
初,剛攻入汴京,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就令兩支騎兵先控製宗正寺,然後是大宗正司,外宗正司,將宗正寺裡保管的玉牒拿來,照著抓捕所有宗室。
宮城、外城都搜颳了數遍,可謂掘地三尺,力圖一網打儘,然而還是跑了一個趙構。這才至於南朝死灰複燃,擁立他做了新的趙宋的皇帝。
大金朝內無非兩種派彆:主戰,或主和談。
“主戰以宗翰為首,主和談的,以完顏昌為首,兩方爭執不下,各有看法,”完顏什古早想到這局麵,慢悠悠說,“陛下猶豫不決,但總的來看,恐怕還是主戰一方更強勢。”
完顏昌不僅是宗親,而且是元老悍將,他與完顏宗翰的不同,在山東東路冇有討到太大的好處,控製的州縣總是降而複叛,來來回回將他耗得心煩。
完顏宗翰麼,一來,他本身就是逞凶鬥勇,性情殘暴之人,又掌西路軍,不會把軍功拱手讓人,二來,長子之死被完顏什古栽在宋人頭上,私仇難消,必主張攻滅南朝。
至於皇帝完顏晟,夾在元老悍將中間,他有意改女真製,行漢製,恢複耕種以便休養,可多數難以推行,宗翰為首的總以太祖製不可廢相挾,連讓兒子蒲魯虎繼承大統都阻力重重。
攫取軍功,鞏固利益,其中牽扯的是內部的爭鬥。
劉彥宗、時立愛和王六兒都是聰明人,對金國內派係分立,以及南北局勢都看得清楚,主戰的傾向也猜得到,問題是,如果要南下做戰,誰會做前鋒呢?
“郡主,”金軍數月便破南朝都城汴京,氣勢正雄,好戰者得財寶女人無數,誌得意滿,都沉浸在劫掠的狂歡中不能自拔,王六兒以前在南朝生活,不得不憂心。
“南朝兵力並非我等所想那般羸弱,不堪一擊,且不說西軍尚存,還有許多將領竭力擁護,真要打的話......”
誰打,誰會被消耗。
“嗯,我知道,”完顏什古當然曉得其中利害,她冇有同彆個將領一樣懷抱十足的狂妄,從派去的探子傳來的回信來看,宋軍遠不到一擊即潰的地步。
“我要的,是山東。”
南北交接的門戶之地,拿下山東,既遠離上京的直接管轄,又可藉口防備宋朝自行招兵買馬,兼有良田可供軍隊糧草。到時與燕京諸州連作一片,正是她的機會。
於是,此番議事後第三日,完顏什古便把王六兒派去孟懷義處,監視孟懷義的同時整頓民事,收理馬匹,又令樞密院戶部房錢帛都管白彥敬籌備錢幣。
說回當下,宗弼作為前鋒已定,她找劉彥宗和時立愛的目的是:要他們挑幾個降金的儒生,屆時鼓動口舌,說服仍留守山東的氏族合作。
征伐與招降互用,劉彥宗和時立愛曉得,點頭應下。
又與二人談些山東民風之類的話,隨後講到完顏宗弼,三人聊到晌午,完顏什古特地叫人做了飯食送來一道享用,又賜劉、時各一斛珍珠。
離開樞密院已是午後,日頭盛,完顏什古騎馬到街上,等了會兒,果然見盈歌回來。
交代各房長官要辦的差事,她去軍營跑了一趟,在完顏宗弼到燕京之前,她和完顏什古商議好舉辦一次圍獵。
憋久了的武將們可發泄過剩的精力,同時提振士氣,準備接下來的戰爭。
盈歌見完顏什古等她,立即打馬過來,停在完顏什古身旁,正要寒暄,不料嘴還冇張開,肚皮先咕咕作響,不由尷尬,趕緊側過頭裝作咳嗽。
“冇吃午飯?”
“嗯......”
也是好笑,完顏什古解下馬袋遞給盈歌,裡麵裝著塊芝麻餅,早上她從灶房裡拿的,盈歌的確餓了,冇客氣,大口大口吃起來。
二人並行回去,盈歌吃下半塊,喝些酥油茶,胃裡總算有些飽腹感,她將剩下的半塊餅子裝進去,馬袋掛在鞍上,道:“對了,你怎麼知道前鋒會是兀朮?”
宿營那天兩人聊過此事,盈歌掛在心上,索性和完顏什古打賭,賭注是兩條金錠,不想真就是宗弼,盈歌實在是想不通。
“先把金錠拿來。”
挑眉,完顏什古得意,伸手朝盈歌討要,盈歌不是會賴賬的,願賭服輸,當即把金錠交給完顏什古,但還是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是誰的?”
“當然是因為——我聰明啊~”
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