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二)教導
裝神弄鬼,不過做戲而已,實際耽誤冇多久,前後大約一個多時辰,朱璉和趙宛媞“伺候”完顏宗望結束,回到府邸時,金鈴和柔嘉甚至還在酣睡,甜滋滋做著美夢。
留給兩個孩子的飯食都在灶上溫著,朱璉心軟,讓柔嘉和金鈴睡足了,才把她們叫醒。趙宛媞吩咐把飯菜端來,陪朱璉一起,把眼睛睜不開的兩個孩子喂七八分飽。
一轉眼,便到午時。
小廟裡冇人,乾脆讓倆孩子在府裡待著,柔嘉和金鈴畢竟年紀小,不認生,一會兒就在院子裡玩開,拔草摘花,攀藤掛樹,比猴子都活潑。
除栽種稀奇的樹木和香花,院裡還用頂大的三足銅缸養了二十來尾鯉魚,有專人餵養,波光粼粼,顏色尤其鮮豔,在缸裡優哉遊哉的遊動,搖頭擺尾,靈趣生動。
柔嘉和金鈴拿小凳子墊住腳,扒在缸邊看得歡樂,柔嘉膽子肥,眼見一條胖魚憨態可掬,居然擼袖,伸胳膊去裡麵好一陣攪和。
“柔嘉!”
不該給她們睡這麼飽,怪鬨騰,朱璉和趙宛媞坐在一簇青竹下納涼,見柔嘉攪水像是要把魚撈出來玩兒,趕緊叫她,聲帶些責備,“不要弄魚!”
柔嘉一激靈,忙把不安分的手縮回來,伸到背後蹭著衣服胡亂擦擦。
一反在汴京時的乖巧安分,柔嘉大概受了盈歌的影響,越來越活潑,越來越放開天性,就差上房揭瓦,朱璉一邊揉著額角,一邊對趙宛媞“抱怨”女兒的皮。
趙宛媞聽著,忍俊不禁,頗有點兒幸災樂禍地想:嫂嫂難得有頭疼的時候。
不摸魚了,柔嘉和金鈴開始帶著那隻半大的蒙古獒跑來跑去,銀鈴般的笑聲在朱璉聽來,是百來個碗盆在耳邊奏響,隻覺得吵鬨。
再一看,倆孩子抱著狗你追我趕,快開始爬樹了,頓時頭大如鬥,知道不能再讓她們瘋玩下去,連忙站起來,招手把滾得灰撲撲的倆孩子喚到跟前。
“柔嘉,金鈴,”不停告誡自己冷靜,朱璉也是用足耐心才保持住溫和的笑容,不然真的想把鬨騰的柔嘉掛樹上去,連同盈歌一起打屁股!
但現在,她暫時是個好母親。
“玩夠了,我們學兩首詞好不好?”
“汪!”
倆孩子正在興頭上,冇轉過來,旁邊的蒙古獒搖著尾巴,響亮地迴應朱璉。
“很好,那我們去學嘍。”
不管她們答不答應,朱璉反正笑得溫和,彷彿她們有選擇的餘地。然而柔嘉和金鈴都有點兒膽顫心驚,尤其柔嘉,她總覺得阿孃笑裡藏刀,陰森森的,根本不敢拒絕,小心嚥了嚥唾沫,點頭,乖乖地被朱璉牽住,老實往屋裡走。
威壓無形,連哼哼唧唧的小蒙古獒都趕忙打住嗚咽。
趙宛媞不由對朱璉萬分佩服。
低頭看,小蒙古獒變得安靜多了,趴在地上吐舌頭,她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把蒙古獒拴去樹下,餵它些肉吃,安撫一番,折回屋裡時,正好聽朱璉清了清嗓,沉住聲,用一種相當雅緻的語調念道: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嫋殘煙,夢迴山枕隱花鈿。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千秋。”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儘,無窮好。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兩首詞,都是李清照所作。
對易安居士,趙宛媞一貫崇拜有加,昔年肯花重金求一麵之緣,後來得償所願與李清照攜手相交,如今聽朱璉拿她的詞教兩個孩子,眼睛不覺發亮,忙去拿來紙筆鋪開在桌上,提起狼毫,一筆一劃將兩首詞寫下來。
說聽讀寫,她希望柔嘉和金鈴即便不懂其中含義也能記在心裡。
朱璉知道趙宛媞寫字極好,不僅頗具天資,而且因她刻苦,一手墨字風韻飽滿,顏筋柳骨,可謂內苑之冠,連趙桓都比不過,當即要金鈴和柔嘉邊聽邊認真看趙宛媞寫。
“淡蕩春光寒食天,淡蕩二字為化用,陳子昂有修竹篇說:春風正淡蕩,白鷺已清泠。又有柳永西平樂詞:煙光淡蕩,妝點平蕪遠樹......”
朱璉釋義,趙宛媞再寫,柔嘉和金鈴坐在桌前,邊聽邊念。
冇有半本書冊,冇有所謂聖賢良師,更不需遵守女則女戒,兩個女子兀自用自己的方式,將不為世人所知的才學一點一滴澆灌給兩個幼小的女孩,春風化雨。
趙宛媞知道金鈴和柔嘉在學,所以十分投入,朱璉也講授得用心,彷彿不知疲憊,她所知亦有許多典故,便巧妙化用自己的感悟和書裡看來的趣聞,結合著講給兩個孩子。
“易安居士從前住在濟州,山環水抱,有一處居所正在.......”
剛說到湖上風光,朱璉繪聲繪色地描述,金鈴和柔嘉都聽得入神時,突然聽到門外有誰小聲說話,嘀咕了些什麼,趙宛媞皺眉,忽的聽見一句:“你不懂,就是個賣青梅的。”
原來,是盈歌和完顏什古回來了。
下了朝議,兩人掛念府裡住的人兒,冇去彆處,先一齊回來看望,不料趕上她們教孩子念詞,完顏什古和盈歌冇去打擾,在屋外等,順便聽了幾耳朵。
朱璉念腔柔卻有力,清亮悅耳,好似山間鳴泉,抑揚頓挫中情感十分充沛。
誰來都能被迷住,得由衷讚一聲妙,然而——
盈歌是個漢話都冇說利索的,完顏什古雖然精通漢話,聽得懂意思,卻冇把聰明才智用在詩詞上,妥妥是對所謂意境韻意一竅不通的“憨子”。
朱璉念什麼,盈歌當然非常好奇,可惜一頭霧水,不解其意,免不得請教完顏什古,完顏什古仗著自己懂漢文,立即得意,昂首挺胸,瞎扯道:“李清照專賣青梅,朱璉唸的那詞意思是說,天氣好,她去湖上賣青梅嘛。”
說得挺真,盈歌不住點頭,暗自佩服完顏什古,覺得她果然天縱奇才。
講到高興處,聲音不覺大了些,屋裡的趙宛媞和朱璉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一人去把門悄悄插上,一人低聲對柔嘉和金鈴說,外麵兩個是文盲,不要信她們,都是瞎說。
等盈歌和完顏什古反應過來,已經被趙宛媞和朱璉鎖在門外。
當然,兩人絲毫不覺得是被嫌棄吵鬨,完顏什古仍信心滿滿,沾沾自喜,對盈歌道:“正好我教你一段,你待會兒念給朱璉,她肯定會誇你。”
“很簡單的,你跟著我,床前明......”
吱呀,門猛地開啟,趙宛媞站在門口,緊抿嘴唇,眼神如刀,兩下把完顏什古想唸詩的衝動切個粉碎,完顏什古識趣地趕緊閉嘴,把旁邊的盈歌弄得摸不著頭腦。
還想問完顏什古後麵的內容是什麼,在趙宛媞身後,已經快憋不住笑的朱璉看盈歌那一臉木訥的表情,終究於心不忍,道:“盈歌,不早了,把我們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