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活屍
趙宛媞將朱璉帶去府邸後麵的莊院,何鐵心正在等她們。
轉過拐角,來到一處院子,引路的啞奴帶二人進屋,屋子所有窗都用黑布蒙上,四麵昏黑,朱璉站在趙宛媞身邊,有點茫然,啞奴很快帶上門離開,立即陷入一片寂靜。
“福金,這是......”
小聲詢問身邊的趙宛媞,然而不等話落,一支白燭猝然亮起,朱璉隨之扭過視線,猛見一佝僂老嫗站在麵前,臉上全是詭異的紋繡,披頭散髮,衝她露出黑漆漆的口洞。
“啊!”
燭火慘淡,映照出她臉上的皺紋,像隻乾癟的老鬼,朱璉嚇得臉一白,朝後踉蹌幾步差點摔倒,趙宛媞見狀急忙扶住她,怕冒犯盲婆,趕緊向她作禮,道:“盲婆。”
她已見過何鐵心數次,這個被稱作盲婆的老嫗對人並無惡意,是地道的漢人,而且多次救她性命,趙宛媞逐漸就不怕了,將她視為醫者看待,將她醜陋詭異的麵容視作一般。
卻忘先提醒朱璉。
“嘿嘿,”何鐵心乾笑兩聲,渾濁的白眼珠微動,聳玉媛製作了聳鼻翼,似乎在聞她的味道,聲音低啞:“這就是皇後殿下?”
“......我叫朱璉。”
好在有些膽氣在,朱璉很快緩過神,學趙宛媞一般作禮,開口說自己名字,何鐵心點點頭,未再多言,示意她們跟自己去裡間取東西。
屏風後,一張四方桌上擺滿瓶瓶罐罐,盲婆慢吞吞走到近前,濁眼似看得見一般,乾枯的手撿出幾隻小瓶,然後從寬大的袖裡摸出銀針。
“上前,我教你如何刺穴。”
原來,是一人要用銀針蘸藥,刺入完顏宗望的眉心,另一人則需將額外的藥粉以熱水化開,配合另一人紮針的手法,同步擦拭患者身體。
朱璉心頭的疑團不禁越放越大。
無論是盈歌還是趙宛媞,都未對朱璉談及真正的秘密,即完顏宗望已經身死。一來事關重大,牽涉甚廣,知道太多反而危險。二來是怕朱璉害怕,適得其反。
所以,朱璉想:郡主為何需要她們來做這事?
她們是俘虜,以前是金尊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哪懂得醫術,偏偏要她和趙宛媞去做這些事,現學現賣,難道完顏宗望一點不在意出錯麼?
想歸想,手卻老老實實地跟著盲婆學,朱璉不是笨人,很快就掌握訣竅。
其實,根本不難。
“嗯,你做得很好,”甕聲甕氣,何鐵心出言誇了幾句,笑得難看,表麵像模像樣,暗自想的卻是完顏什古比她還會搞神神鬼鬼的事,真不愧是納蘭那女人的親孫女。
本來麼,這些藥粉混肉裡喂進去也無所謂,蟲子不挑食,可完顏什古偏要來這麼一套儀式,生怕彆人不知道這些“女奴”的重要性。
無非是刺穴擦身,再多的花樣,何鐵心也想不出來,想了也未必能記住,總之教會朱璉就行,最後說幾句雲山霧繞般的糊塗話,就放二人去伺候完顏宗望。
朱璉有點兒懵,她以為儀式會相當複雜,打起十二分精神,誰知——就結束了?
看看趙宛媞,卻見她神色無異,隻好把疑惑咽回肚裡,朱璉跟隨趙宛媞一齊去灶房,宋五嫂早早就起來準備,宰殺豬羊,取一大塊羊肋放在白水裡煮三分熟。
不加調味,放在盤裡便可,由朱璉和趙宛媞端去給完顏宗望。
朱璉稀裡糊塗,直到跟著趙宛媞進了完顏宗望所在的屋子,小童將門關上,立時漆黑,趙宛媞倒像是來過一樣,緩步上前,摸索著將木盤放在桌上,從袖裡摸出一隻白燭點起。
噗,火苗燃起,一星幽藍,明明無風,卻在昏暗的屋子裡詭異地輕輕撲朔,朱璉這時纔看清屋裡擺設:窗都被黑布封死,四周牆麵乃至房梁貼滿黃符,除木桌,隻擺一架屏風。
目光不禁朝右看去,朱璉忽覺得眼前一閃,竟見萬千鬼臉在麵前哭嚎,獠牙青麵的妖張牙舞爪,血紅的大口滴著鮮血,一個個朝她湧來,彷彿要把她困在爪牙下撕碎咬食。
“啊!”
一身冷汗,朱璉嚇得後退,手發軟,差點把端住的肉打翻,好在趙宛媞立即伸手扶她,柔聲安慰:“嫂嫂,你莫怕,那隻是屏風上的畫。”
感覺到趙宛媞的攙扶,朱璉心神才緩下來,不禁用力眨了眨眼睛,再凝神看時,哪有什麼百鬼千妖,都是畫,隻不過燭火微弱,畫中妖魔又栩栩如生,纔會出現幻覺。
“地,地獄十八窟妖魔圖?”
竟是盛名一時的地獄圖,是來汴京遊學,暫居相國寺的遊方僧人了元所畫,筆觸怪誕,畫風驚悚,卻極為生動,衣帶當風,色彩強烈豔麗。據說十八窟妖魔大妖一百八十,小妖一千八,個個神色不同,衣著各異,謂當世一絕。
傳言,有人看過後連續數日噩夢纏身,此畫朱璉冇真看過,道聽途說而已,不料竟在這裡。而身處陰森森的昏暗房間,配上這幅屏風畫,不叫人心驚膽顫纔怪了。
趕緊移開視線,旁邊的趙宛媞依舊神色如常,全作不知,彷彿麵前的地獄圖不存在。
其實,十八窟妖魔圖本是畫於寺內的壁畫,趙佶很是喜歡,所以找高人仿畫之後製作了這浙扇屏風用以時時欣賞,雖然風格上比原作弱了許多,筆風也比不得了元,但還算過得去,趙宛媞早在宮裡見過這屏風。
金軍貪婪,幾乎把皇宮裡的東西搬了個遍,完顏什古意外喜歡妖魔圖,然而特意把它擺在完顏宗望這一具“活屍”麵前,多少有些反叛的惡意。
希望完顏宗望的靈魂下地獄麼?的確很符合小狼崽的作風。
狠起來誰都會被她咬一口,重則致命,輕也要被撕去好大塊皮肉。不過,這些都與趙宛媞無關,她看著妖魔圖,心裡蠻舒坦的,畢竟她最厭惡的就是完顏宗望。
“嫂嫂,我們開始吧。”
輕輕扯一扯朱璉的袖子,趙宛媞示意她到屏風後麵,朱璉臉色有點兒不太好,可畢竟要做事,她不能不鼓起勇氣,端起木盤跟隨趙宛媞。
二太子完顏宗望就在屏風後麵,壯碩的身軀堆疊在一張四方矮床上,裸著上身,胸毛旺盛如熊,兩條臂膀粗壯,若是細細檢視,可見棕黑的麵板下暴起的一條條扭動的青筋。
朱璉大氣不敢出,完顏宗望卻冇反應,留辮的頭顱垂得很低,了無生氣。
“王爺。”
裝模作樣,趙宛媞走到近前,把一大盆羊肉放在完顏宗望麵前的小幾上,兀自開始準備擦身的用具,然後叫呆傻的朱璉過來,“嫂嫂,準備施針吧。”
“好,好......”
朱璉回過神,趕緊過去,跪在蒲墊上,拿出銀針準備配合,趙宛媞焚起盲婆給的迷香,雙手伸進玉碗,讓聖水稍稍浸濕,然後把把給的藥粉倒入另一個碗中。
調好施針用的藥水,朱璉已拿了一根銀針,她有點兒緊張,手微微顫抖,看著麵前的男人總覺得詭異,趙宛媞卻淡定得很,拿手帕墊著,把完顏宗望垂下的頭顱抬起。
朱璉急忙把蘸過藥水銀針紮進他的眉心。
輕微的入肉感,盲婆並未交代到底幾分力道合適,朱璉心裡七上八下,很怕完顏宗望發難,然而很快她就發現完顏宗望毫無反應,除了麵部隱隱抽搐,根本不像活人。
難不成是屍體,不能吧?
手一抖,差點兒紮他眼珠子上,可饒是如此,完顏宗望照舊冇反應。
紮針的流程不長,過了會兒,趙宛媞放下完顏宗望的頭顱,撿起切做大塊的羊肋條塞進完顏宗望嘴裡,動作甚至有點兒粗魯,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責難。
朱璉目瞪口呆——完顏宗望竟然連骨帶肉吃了下去!
卡蹦卡蹦的咀嚼聲,聽得人毛骨悚然,一盆羊肉很快見底,趙宛媞麵無表情喂完,洗了洗手,把所有東西擺回木盤裡,對朱璉道:“嫂嫂,我們走吧。”
“福金,這.....,”
趙宛媞搖搖頭,示意她莫要說話,朱璉隻好按下心思,抬著空空的碗盤,再看了眼無聲無息地完顏宗望,跟隨趙宛媞先離開這間昏暗的屋子。
一切出奇地順利,盲婆讓啞奴來接了冇用完的東西,二人很快被送回府邸。
像是墜入霧裡,朱璉仍是懵懵的,趙宛媞卻是神色如常,朱璉偷眼瞄她,大團疑雲遮在心頭,幾番想開口詢問趙宛媞,又怕知曉了不得的秘事。
思來想去,還是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