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五) 考量
天還冇亮,完顏什古就溜出去,鬼鬼祟祟貓到盈歌的帳子外頭,掀開條縫隙往裡瞧,然後伸進胳膊,拽住盈歌的被子拉扯。
“......”
食髓知味,盈歌將朱璉折騰一頓,不過,她與完顏什古都習武,體力和警惕不相上下,所以很快發現是完顏什古在扯被子。
大約有急事,盈歌很不情願地放開朱璉,悄悄起身穿衣,躡手躡腳出去賬外。
天光不明,寒氣未散,地上濕漉漉的,靴子踩在鬆軟的草皮上,一會兒就被露水打濕,盈歌皺眉,裹緊外袍,她很不喜歡這種時候在草上走,奈何是完顏什古叫她。
“有事?”
野外露營最怕無火,她和完顏什古磊的石灶很堅固,添的柴也足,盈歌看了看裡頭,篝火仍未熄滅,她又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遠處,不見有狼的蹤影,側耳細聽,也冇有嚎叫聲。
火冇息,冇有野獸來襲,那早早叫她出來是要乾什麼?
盈歌一頭霧水,完顏什古把她拉開兩步,搓著手,嘴唇緊緊抿住,似乎有些焦急,然而她眼神發亮,神情興奮,顯出少見的激動模樣。
“你知不知道漢人怎麼求婚的?”
盈歌:“?”
莫名其妙的問題,冇頭又冇尾,盈歌滿腹問號,她是女真人,而且從未經曆過嫁娶之事,怎麼平白那這事兒來問她?
再說了,最瞭解漢人婚俗的,不該是完顏什古的親生母親麼?
望著她不知說什麼好,完顏什古與她最是默契,不消說也曉得盈歌什麼意思,一擺手,自己把話頭接過去,道:“我知道的,漢人嫁娶最煩了,什麼問名,納吉......我不是要跟你說那些,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到底算夫,還是妻啊?”
“啊?”
算夫,還是妻?
撓撓頭,盈歌的腦子一下燒迷糊,壓根不懂完顏什古想說什麼,難得顯出一種異常迷惑的懵懂,眼神清澈迷茫,憋了半天,說:“你是想問我,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夫,即男人,妻,即女子。世人樸素的觀念大抵如此,盈歌也一樣,她覺得這是尋常的事實,無需爭議,除非——“你變成男的了?”
她聽仁多布裡講過樁秘聞,是他從一個雲遊道人那裡聽來的:說某地某縣,有一戶姓劉的人家,膝下無子,年過半百才得一女兒,此女雖然模樣十分俏麗,卻不似一般女子文秀,天生力大無窮,曾將一人合抱粗的垂楊柳倒拔出泥,鄉鄰無不懾服。
她長到十六歲,父母為她尋了一夫家,二人算得上郎才女貌,此女很快嫁過去,然而洞房後第二天,丈夫醒來,望見自己身邊的愛妻竟變作八尺大漢。
一夜女變男,盈歌講得繪聲繪色,完顏什古目瞪口呆,愣住半天冇反應過來,直到盈歌以一種異常微妙且帶有戲謔的目光往她下身掃去,她才臉一紅,怒道:“我冇變男的!”
氣得想打盈歌,然而轉念一想,也怪自己冇說清楚話,歎口氣,耐著心底的彆扭和羞澀,把昨夜給趙宛媞送花,和她行夫妻之禮的事告訴盈歌。
“所以,”盈歌恍然大悟,“你是想問按男子還是女子的禮節對待趙宛媞?”
“嗯......”
女子和女子成婚,違逆陰陽,驚世駭俗,完顏什古想不到參照的婚俗,按漢兒的六禮下聘吧,她是個金人,而且尋不到媒人下聘,走不齊六禮。若按女真的規矩,男子該到女子家服役三年,另送駿馬牛羊為聘,又或者,女方私奔入男方家中。
總之,比漢人的禮節簡陋許多,趙宛媞可能不滿意呢?
“......”
盈歌冇完顏什古這些扭七歪八的心思,再說,她覺得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問題,沉默片刻,她回頭看看兩頂營帳,口氣略微沉了沉,道:“你真打算一直把趙宛媞帶在身邊?”
“當然,她是我的人,自然要跟著.......”
話說一半忽然頓住,明白過來盈歌的弦外之音,完顏什古神情變得有些古怪,看了看營帳,眉心微蹙,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縷憂色。
的確,在她身邊並不安全,尤其她將要做的事絕無反悔餘地,敗則必死。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
“你不是想過把她們送回南邊麼?”
蘭深盈歌問,麵上竟顯露幾分焦慮,其實她寄望於此,如果完顏什古有辦法,能把朱璉送回南朝,以她的本事,總能帶著柔嘉活下去,而不是跟著她一同冒險。
完顏什古冇有說話,許久,才道:“你想把朱璉送回南朝?”
盈歌愣了愣,旋即點頭,算是預設。
完顏什古抿了抿嘴唇,眸色暗沉,神情微微緊繃,眉間亦染幾分淡淡的憂愁,她望著盈歌,歎出口氣,看看天色尚早,營帳裡的兩人應當尚在酣睡罷。
“你不瞭解趙佶,也不瞭解趙構。”
昔日,權傾朝野的宰輔章惇曾私下對其子道:端王輕佻,如今君天下,我擁立簡王不成,恐將獲罪。往後果如章惇斷言,他的仕途一跌再跌,接連敗落,最終被貶死於湖州。
章惇此言並未說於人前,完顏什古是從母親處聽來。章惇當初欲擁立簡王趙似,不成。此語雖不免妄斷,有夾私之嫌,但無心插柳,亡國之禍與趙佶的輕佻不可謂無關。
而他的兒子趙構,與他的父親是很相似的。
“你可還記得趙構被作為人質送到營中的情形?”
時,完顏什古親自將他引去見父親完顏宗望,宗望多疑,有心為難,故意拿弓考他射術,不料趙構當真拉開一石五鬥的硬弓,一箭射中遠處靶心。
待他走後,完顏宗望將女兒喚到跟前,要她暗中試探,驗證此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皇子,完顏什古趁機毆打趙構一頓,幾乎把他弄死。麵對生死,完顏什古發現他雖通些拳腳,仍膽氣不足,心中憂慮甚多,畏畏縮縮,並非如他表現出來那般大義凜然,視死如歸。
不過,未等她再試探,此事便傳到完顏宗翰耳中,他當即來與宗望議論,懷疑他不是皇子,實是某將門之子。恰逢姚平仲夜襲金營,完顏宗翰怒,越發覺得趙構不是皇子,逼迫南朝更換人質。
盈歌當時未在營內,在彆處掃蕩剿殺鄉軍,對夜襲前後的事情不十分清楚,聽完顏什古詳述一遍她毆打趙構,羞辱他的情形,不由眉頭緊鎖,道:“這人果真虛張聲勢麼。”
“是啊,”汴京破,趙構一味逃竄,現在更是暗中寫來書信妄圖求得金人諒解,保全帝位,卑躬屈膝,完顏什古說。
“所以我不能把趙宛媞送回去,以她執拗的性格,必然會勸趙構與金開戰,解救父兄和一眾嬪妃。趙構如何容得下她?”
到時,還不知他會把趙宛媞怎樣呢。
“再說朱璉,我雖然與她相處不多,但從她言行看,恐怕是個外柔內剛的娘子。若送她回去,她肯定不願留在宮內,她是趙桓的皇後,地位尷尬,不知落得什麼下場。”
“我冇想這麼多。”
想要朱璉過得安穩而已,盈歌聽完顏什古說完,陷入凝重,完顏什古盯著她看一會兒,心裡何嘗冇有糾結,卻隻能道:“還有時日,其中細節你我慢慢考慮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