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彆前,完顏什古將趙宛媞牽進屋裡,千叮嚀萬囑咐,叫她路上絕不可亂跑。
“山東哪裡都不太平,”直接把人抱在腿上,完顏什古摟著趙宛媞的腰,苦口婆心,生怕她的小雌兔一個不順心蹬腿往外瞎跑,偏她怪有些本事,儘能找著破綻。
“你不要亂跑,你說的居士我記著,會替你打聽尋找,路上朱璉她們要與你一起,你得顧忌你嫂嫂不是?我不在的時候,有事你可以找鬼青說,即便緊急,也要沉著點兒,不可”
苦口婆心,一遍遍強調這樣,強調那樣,事無钜細,趙宛媞哭笑不得,想她的阿鳶分明比自己小幾歲,卻比宮裡的老嬤嬤還嘮叨。
“我曉得的。”
真把她當孩童看了,趙宛媞側身勾住完顏什古的脖子,瞧她愁得打結,眉頭擰得緊緊緊的,暗自發笑,要打趣她兩句,猛然想到分彆在即,不禁也生幾分惆悵。
“阿鳶,你哪日纔會回來?”
生活奢靡,天子腳下無處不太平,宮苑內冇有憂愁和貧苦,登高遠望,四麵歌舞如潮,火樹銀花,錦衣玉食的趙宛媞從未見過真正的戰爭,而完顏什古也隻偶爾提及罷了。
內心裡,不願趙宛媞過多見識她殘酷冷血的陰暗麵,完顏什古看著懷裡的心愛的女子,笑了笑,仍如往日般溫柔,雲淡風輕,“很快的,你安心等我就是。”
握起她的手輕輕摩挲,又戀戀不捨地親吻她,耳鬢廝磨,濃情蜜意,完顏什古摸透趙宛媞的性子,很會安撫她,趙宛媞那時信了她的話,再說她比她大呢,難不成為這點兒事哭麼?
卻不知以後自己會多想她。
又一聲歎息,趙宛媞抱膝坐在矮床上,胸口發悶,脹鼓鼓,濕黏黏,像在心裡下起綿綿的陰雨,思念堆積不下,一個勁地要溢位來,苦澀難熬,她隻好一次一次把它們壓實,漸漸發酵成厚厚的空虛,長出層毛刺刺的青苔。
原先還慶幸完顏什古不來呢,省得她老動手動腳,光會逮著她做那事,哪想到,暖烘烘的被窩裡頭少了她,變得冰冰涼涼,夜裡凍得趙宛媞醒好幾回。
她不知道完顏什古將她們安置在哪處,先前應是個人口旺盛的村落,不過已經荒廢,到處是綠油油陰森森的雜草,居住環境比不上燕京城,傢俱簡陋,但收拾得已算相當乾淨。
除了要與朱璉她們分兩頭居住,不能輕易來往,其他方麵都很照顧她,還派了四五個使喚的仆婦伺候,衣食雖簡單,可未曾短缺。
然而,趙宛媞總覺得屋裡有股難言的潮味,不知是屋裡悶了黴,還是思念捂了餿。
帶來的書早看完,翻得頁尾卷邊,趙宛媞頭回覺得無事可做,完顏什古不在,鬼青不像蓮心那小丫頭一樣好講話,總是見首不見尾,伺候的仆婦要麼是女真人,要麼是關外的其他民族,言語不通,交流要比手畫腳。
不知嫂嫂怎麼樣了。
想朱璉,趙宛媞木愣愣盯著灰黑的地磚,雙目放空,好一會兒才瞧了眼窗,見天色漸漸暗了,忙站起來把桌上的油燈點著。
要說完顏什古哪裡不好,那就是把完顏宗望擱在了她住的房裡。
她對此的解釋是,趙宛媞是聖女,亦是帳下女奴,“服侍”完顏宗望理所應當,可以堵彆個的嘴,還能彰顯聖女的重要。再說有盲婆在,出不了事。
說的都在理,趙宛媞為了自己和朱璉她們,自然冇有多問就答應。
可久了,心裡多少有點兒膈應。
她畏懼極了,也厭惡極了完顏宗望,這個兩度索要自己的惡賊,是趙宛媞不幸的源頭,儘管現在已經能克服糾纏的夢魘,但恨不會被掩埋,趙宛媞想到當時種種,依舊巴不得殺了他。
胸脯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趙宛媞抬著油燈朝右走,步履輕緩,小心繞過用來阻隔的長櫃,到窗戶被封住的右半屋子,把燈稍舉高,往床上的“屍體”望。
完顏宗望確實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你要是不解氣,拿針戳他就行。”
不能不懷疑完顏什古本來就是故意把完顏宗望留下給她解氣的,甚至留給她兩叁根拇指粗的長針,一頭還用麻布裹住,以免她拿著手滑。
但趙婉緹至今都冇用過,畢竟戳屍體這事兒怪滲得慌。
慢慢走到床側,趙宛媞放緩呼吸,抬穩油燈往周圍照了照,燭光籠罩,將完顏宗望的麵貌照得清晰,屍體內的蠱蟲已經成熟,完顏宗望的臉也褪去死氣的灰白。
完顏什古說,盲婆餵了秘藥令蠱蟲休眠,期間他不會輕易動彈。
趙宛媞因此放開膽子,細細觀察完顏宗望的臉來,甚至伸手輕輕碰了下他的鼻子,除了溫度稍低於常人,觸感與活人無意,肌膚鬆軟紅潤,臉上還有些許光澤。
好像真的是休眠,若不是趙宛媞知道內情,恐怕也會以為這是活著的完顏宗望。
暗自感慨盲婆蠱術的奇異,趙宛媞舉著油燈,從頭到尾把活屍看個遍,還大膽地翻開領口,竟冇有發現傷痕,屍體上下無異,她方要走,忽然想:當初到底是誰殺了完顏宗望呢?
金帳裡發生的一切曆曆在目,完顏宗望口吐黑血,眼球暴突的猙獰死狀給趙宛媞留下可怕的印象,她禁不住打個寒顫,不過,福禍相依,若非他死,她不會被完顏什古救下。
如今,她也好奇誰是凶手,或者說,誰是她的恩人。
要是完顏宗望冇又死,不,趙宛媞搖搖頭,她記得完顏什古說過,如果那一夜完顏宗望活著,等到涼陘或者更適合的地方,她會親自下毒把完顏宗望殺死。
弑父篡權。
處心積慮,謀劃周全,完顏什古怕早生了不軌之意,果真是狼子野心,手段毒辣,時到今日,哪怕真愛了阿鳶,趙宛媞仍會為她的權欲和大膽而暗自心驚,想到她多日未曾現身,不知——
哪個倒黴蛋又要被她的小狼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