濰州、淄州相繼陷落,五日後,棣州失守。派在河北路剿匪的龍虎兄弟殺楊昌,八字軍節節敗退,斜卯阿裡破五馬山寨,砍下敵人首級數百
對東路軍來說,捷報連傳當然值得慶祝,既得軍功和賞賜,又搶得錢財糧草,以及冇跑脫的漢人娘子,好處拿在手裡,全軍上下無不歡欣鼓舞。
而對代元帥,發號施令,排程全軍的昭寧郡主,連戰連勝無疑是錦上添花,以往的戰功已是光耀萬分,此次再平山東,聲望會越隆。
東路軍諸將都得好處,興致勃勃,飲酒慶賀,圍起篝火跳舞,以為滅宋勢在必得,輕而易舉。
完顏什古卻寡淡得很,雖不動聲色,但心中始終掛著憂慮。
得山東是她所願,然而從送來的戰報看,兩路軍民抵抗情緒尤烈,如此一來,攻城所致損害必慘重,這意味著她將要花更多的精力來治理,耗更長的時間來彌合矛盾。
與其他女真人不同,完顏什古因為母親給予的另一半血脈,對居南朝的漢兒總有隱秘的好感,她不仇視他們,隱隱地,覺得自己與他們其實冇有什麼不同。
女真人裡不止完顏宗望一個帳下有漢兒妻,阿骨打也寵幸過漢兒奴婢,鐘愛南人的製度禮儀,如今東路軍裡有漢兒效力,假以時日,金人與漢人定然越來越相近。
孤有所養,寡有所依,倉稟足,世安平,這是母親告訴她的:天下人心大抵相同。
若能做得到,東西南北自當一統。
歎口氣,完顏什古有野心治理天下,不過,前路未卜,怎麼把完顏宗翰等一乾悍將,以及暗自想要奪儲君位的蒲魯虎,合剌這些都弄死纔是要緊的正事。
隨手翻開盈歌寫來的書信,一目十行,完顏什古暗自琢磨眼下的局勢,東路軍進山東,看似捷報頻傳,實際每下一州都耗掉許多兵糧和時間,由此算,捉趙構簡直異想天開。
他們不順利,想必完顏宗翰攻陝西也受阻。
汴京有宗澤駐守,完顏宗翰的西路軍恐怕白忙活一場,完顏什古心情不由好了些,一味憑武力征伐對南朝不會總管用,就看這次完顏宗弼能不能突襲而下,為她暗送秦檜歸南的計劃鋪路了。
“郡主。”
正想著,秦檜剛好來到帳前,理正衣襟,畢恭畢敬,守衛並未打簾,他便站在外麵,隔簾躬身,雙手捧出文書,道:“小人已將書信寫好,奉請郡主過目。”
“放他進來。”
親信這纔敢打起簾子,秦檜依舊彎腰站著,悶頭進來,比侍奉官家時還要恭順萬倍,小步挪到完顏什古案前,雙膝跪地,將信奉上。
“參謀何必多禮,”朝跟進來侍奉的小仆使個眼色,小仆立即上前將信送到完顏什古手中,完顏什古略一掃,道:“來人,賜座。”
熱茶,交杌立即送來,行軍打戰,條件不比在燕京府中,賜座已是殊榮,秦檜誠惶誠恐,推辭幾番以後,又是千恩萬謝,纔敢把屁股落在交杌上。
書信是寫給劉豫的。
潛去南朝的探子不日送回密信,雖說路上延誤,訊息延遲,但並非無用,完顏什古從中獲悉朝廷新派一名知府到齊州,叫劉豫。
不知路數,詢問秦檜,他也不曾聽過此人,然勸降無非那些言辭,完顏什古速看一遍書信,秦檜倒真有幾鬥才學,筆翰如流,通篇未有一字提“降”,卻情摯奔流,極富煽動性。
若非知情,還以為是哪位良友傾心而作,以肺腑之言,拳拳真心勸對方從善。
夠得上完顏什古的一番讚美,她大方給些賞賜,秦檜仍是謙卑模樣,點頭哈腰,叩謝郡主大恩幾回才倒退出帳,隔著簾子還要再行稽首,然後才小心離去。
完顏什古瞧不上秦檜那副酸溜溜的文人做派,覺得他虛偽,而且殷勤過頭,不過,恰說明此人非常適配自己的計劃,她又看兩眼書信,隨手壓在桌上。
月初升,巡夜的伍長來報,說高刺史已到營中。
“速去把哲布喚來。”
等的人來了,完顏什古立即從帳中走出,隻見樹底下一魁梧大漢,膀寬腰闊,短鬚,臉皮青黑,頭側兩隻耳垂肥厚,襯得麵貌和善,竟有佛相,然而一雙豹眼圓睜,又平添許多威猛,他手扶刀柄岔腿站著,好似鐵塔豎立,雄姿勃勃。
“郡主。”
完顏什古出來相迎,高彪立即將手搭肩,單膝跪地作禮,完顏什古急走幾步將人扶起,笑盈盈,目光在愛將周身一掃,道:“郎君做了刺史,怎還與我生分了?”
言語親密,暗含幾分打趣的意味,全然不似對彆的將領那般嚴肅。
“高某豈敢。”
若說哲布是因救命之恩而對完顏什古忠心耿耿,那麼高彪便是因性情而得完顏什古賞識,高彪本是渤海人,祖輩仕遼,後隨父降金,歸在宗望帳裡,勇猛冠絕,最難得是他性情極為溫和,從不屠殺破城後被俘的百姓。
與完顏什古相投,自然心悅誠服,願憑她驅使,如左膀右臂。
說話間,前去喚哲布的小吏將他引到營帳前,完顏什古見得力心腹到齊,誌得意滿,趁月色清朗,夜涼無風,笑道:“時辰正好,我們立即出發,夜探齊州。”
“啊?”
“郡主,這——”
雖說已接近齊州,然而畢竟還在南朝治下,駐紮有宋軍,高彪更耳聞齊州城內守將關勝,神勇非常,使一把長刀,屢屢出城拒戰,衝陣如飛,斬下金人頭顱數百掛在城門示眾。
完顏什古隻帶他們去齊州,未免冒險,她若再有意外,東路軍必亂。
麵麵相覷,兩人都擔憂郡主安危,不敢出言應答,看天看地,眼神往四麵亂瞟,完顏什古早料得他們是這反應,也不惱,爽朗一笑,道:“二位郎君皆勇猛,伴我前去,如虎生雙翼,龍騰四海,莫說是前去探路,即便攀城而上,趁夜砍斷大旗,奪了齊州有何不可?”
“縱使千軍萬馬,我等叁人正好殺個痛快,又何可懼?”
豪情壯語,將奪城之事說得簡單,彷彿探囊取物,甕中捉鱉,完顏什古生得高挑,麵容姣好,又出身貴重,氣度自然非凡,昂首玉立,神采飛揚,輕輕幾條言語,透出捨我其誰的高傲。
好似天下也是掌中之物,哲布和高彪都看得呆,隨即被她挑唆起鬥誌,二人互相對望一眼,麵目竟都激紅,一股豪壯俠氣在胸中拍打翻湧。
是了,奪齊州又如何!
當即答應,一同去帳裡換漢人的衣裳,頭上裹皂巾,挑匹好馬隨完顏什古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