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什麽時候修的？”王老師湊過來，看著銘牌上的日期，一臉茫然，“我在這個學校教了十五年書，從來沒聽說過地下有這種東西……”
“因為不想讓人知道。”林啟用手擦去銘牌上更多的鏽跡，露出下麵一行小字：
【普羅米修斯專案·地球觀測網路節點】
普羅米修斯。
又是這個名字。
林啟想起了晶片上的資訊：“普羅米修斯專案·自動生產線”。現在又多了“觀測網路節點”。這個專案到底覆蓋了多少東西？從三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了？
“我們要下去嗎？”劉浩問，語氣裏有點不確定。
“下麵可能有更多那種鑽管道的怪物。”陳雨薇抱著胳膊，還在發抖。
“也可能有答案。”林啟說，“比如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倒計時結束會怎麽樣，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怎麽活下去的辦法。”
這個理由足夠有說服力。沒人想困在樓上等死，無論下麵是更深的絕望還是一線生機，總得去看看。
但問題來了：誰下？
李銘重傷動不了，得有人照顧。王老師年紀大體力不行，下豎井太危險。陳雨薇膽子小，劉浩手臂還沒恢複……
“我下。”林啟說。
“我也去。”林玥站起來。
“不行。”林啟立刻否決，“下麵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太危險了。”
“但平安想下去。”林玥指了指腳邊的橘貓。平安正蹲在井口邊緣，探頭往下看，尾巴尖輕輕擺動，像是在……興奮？
“它能感覺到下麵有東西。”林玥說，“而且不是壞東西。是一種……‘安靜’的東西。”
“安靜？”
“就是不像那些怪物那樣充滿攻擊性。”林玥努力描述，“像睡著了，或者待機。”
林啟看著平安。貓的感知能力比人類敏銳得多，尤其是現在這種基因變異的環境下。如果平安認為下麵相對安全，那可能真的值得冒險。
“還是我下。”劉浩開口，“你留在這兒，萬一上麵出事，得有人指揮。”
“你手……”
“一隻手也能爬。”劉浩活動了一下右臂，“而且我剛才恢複了一點力氣，打不了架，但爬個梯子沒問題。”
林啟看了看劉浩，又看了看井口，最後做了決定。
“我和你一起下。林玥在上麵接應，王老師和陳雨薇照顧李銘。如果我們半小時沒上來，或者下麵傳來任何不對勁的聲音——”他看向林玥，“就把井口蓋上，封死，然後想辦法從其他管道離開這棟樓，去別的地方。”
“哥……”
“聽我的。”林啟按住林玥的肩膀，“這是最合理的安排。”
林玥咬著嘴唇，最終點頭。
林啟從實驗室裏找了根繩子——做實驗用的，承重沒問題。他把一端係在自己腰上，另一端讓劉浩拿著：“如果我滑下去，你就拉住。”
“行。”
準備就緒。林啟最後看了一眼井口下的黑暗，深吸一口氣，踩上梯子。
金屬梯子冰涼，鏽蝕的地方有點滑。他一級一級往下，手電咬在嘴裏，光束在井壁上來回掃動。井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質，有明顯的老化痕跡，但整體結構還很牢固。往下爬了大約八米，到達第一個平台。
平台不大，三平米左右，中央有個圓形的氣密門，門上有個手動轉輪。門邊的控製麵板已經斷電，螢幕漆黑，但有一個物理鑰匙孔。
林啟試了試轉輪，紋絲不動。門鎖死了。
他從腰包裏掏出那枚晶片，猶豫了一下，把它貼在鑰匙孔旁邊的感應區——那裏有個幾乎被鏽跡覆蓋的logo，和晶片上的紋路很像。
晶片微微發熱。
幾秒鍾後，氣密門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然後是氣壓平衡的嘶嘶聲。轉輪突然自己轉動了半圈，接著，門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冷氣從門縫裏湧出來，帶著陳舊的、類似機房的那種味道。
林啟推開門，手電照進去。
裏麵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空間，像個小型控製室。一排排老式的控製台沿著牆壁擺放，螢幕都是CRT顯示器，鍵盤上落滿灰塵。房間中央有個柱狀的主機櫃，上麵有閃爍的指示燈——雖然微弱，但確實在閃。
有電。
林啟走進房間。溫度很低，估計有恒溫係統還在執行。他掃視控製台，大部分標簽都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一些：
【基因采樣分析單元】
【環境引數監測】
【異常個體標記係統】
【通訊中繼（離線）】
他走到主控製台前，試著按下一個電源鍵。
螢幕閃了一下，亮起。
不是正常的操作係統界麵，而是一個極其簡陋的、黑底綠字的命令列界麵。遊標在左上角閃爍，旁邊有一行字：
【節點CZ-07線上】
【最後訪問：2097/04/03 23:17:44】
【當前狀態：低功耗休眠】
【請輸入訪問憑證】
林啟想了想，再次掏出晶片，在控製台側麵找到了一個插槽。他把晶片插進去。
螢幕閃爍，綠字滾動：
【檢測到有效身份令牌】
【許可權等級：技術員（臨時）】
【歡迎回來，訪客。】
然後，界麵變了。出現了簡單的選單：
1. 節點狀態概覽；2. 曆史監測記錄 ；3. 實驗場引數； 4. 緊急協議 ；5. 係統日誌。
林啟先選了1。
螢幕重新整理：
節點編號：CZ-07
位置：江城第七中學地下17米 ；
狀態：休眠（自第七次重啟啟動後轉為觀察模式）；
電源：備用聚變核心（剩餘87%） ；
網路連線：離線（主網路於2099年中斷）；
監測範圍內生命體征：12個（含異常個體7個）；
最近事件記錄：
1、2097/04/03：節點轉入休眠 。
2、2127/06/07 10:19：第七次重啟啟動 。
3、2127/06/07 10:22：監測到大規模基因啟用事件 。
4、2127/06/07 11:05：檢測到清掃者單位啟用 。
5、2127/06/07 11:30：檢測到管道清剿型單位活動。
林啟盯著最後兩項紀錄。
管道清剿型單位——就是剛才那種東西。而且它們11:30就啟用了，現在肯定已經遍佈整個地下管網。
他切回選單，選了3：實驗場引數。
這次載入的時間稍長。然後，螢幕上顯示出一份簡潔得令人心寒的報告：
實驗場名稱：地球；
當前重啟週期：7/7 ；
實驗目標：驗證‘基因自主進化閾值’；
已進行輪次：6 ：
-第1-3輪：文明級滅絕（過度進化導致生態崩潰）
-第4輪：文明級退化（進化停滯，回歸原始社會）
-第5輪：文明級內耗（進化個體相互滅絕）
-第6輪：文明級屈服（接受外部引導，失去自主性）
本輪狀態：進行中（剩餘時間：70:22:18）
評估標準：
- 若在倒計時結束前，實驗場內出現‘穩定進化社群’且維持自主意誌，則判定為成功
- 成功獎勵：獲得‘星際文明候選’資格，接觸更高階技術
- 失敗懲罰：實驗場重置，所有生物基因歸檔，等待下一輪測試
當前進展：未達閾值
警告：偵測到多處‘基因汙染源’，可能影響實驗結果。建議清理。
林啟的指尖冰涼。
七次重啟。六次失敗。最後一次機會。
失敗的下場不是簡單的死亡，是“重置”——所有生物基因歸檔，然後像擦黑板一樣抹掉，等待下一次測試。
而他們現在，是“未達閾值”。
距離“成功”還差得遠。
“林啟！”劉浩的聲音從豎井傳來，壓得很低，“有動靜！管道裏的東西在往這邊來！”
林啟立刻關掉螢幕，拔出晶片。他快速掃視控製室，看到角落有個儲物櫃。衝過去開啟——裏麵整齊碼放著一些物品：幾套老式的連體工作服，幾個防毒麵具，一個醫療箱，還有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手提箱上有個標簽：【應急協議包·節點技術員專用】。
林啟拎起箱子，不重。他來不及檢查，提起就往外跑。
剛出氣密門，就聽到上方管道裏傳來了清晰的爬行聲，而且不止一處——四麵八方都有。那些管道清剿者，它們發現了這個入口。
“快上去！”林啟朝劉浩喊。
兩人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林啟一手拎箱子，隻能用一隻手爬，速度慢了不少。下方，已經有東西鑽出了管道口——灰白色的細長肢體，鉤爪抓住平台邊緣，正在往上爬。
劉浩先爬出井口，轉身伸手拉林啟。林啟抓住他的手，被猛地拽上來。兩人滾倒在地板上，林啟反身就去蓋井口蓋板。
但晚了。
一隻鉤爪從井口伸了出來，抓住了蓋板邊緣。
接著是第二隻。
一個灰白色的頭顱探出，沒有眼睛的臉“望”向室內。
平安炸毛了，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叫。那怪物動作頓了一下，似乎對貓的叫聲有反應。
林啟趁機一腳踹在怪物的腦袋上，把它踹回井裏，然後和劉浩合力，狠狠蓋上蓋板，用能找到的所有重物壓住。
蓋板下傳來瘋狂的撞擊聲，但這次蓋板很厚，暫時頂得住。
幾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下麵……有什麽？”陳雨薇問。
林啟沒說話，隻是把那個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開啟。
箱子裏東西不多：
一個類似平板電腦的裝置，但更厚實，螢幕是防碎的；三支密封的注射器，裏麵是淡藍色的液體，標簽寫著【基因穩定劑·實驗型】；一張折疊的紙質地圖，展開後是江城的地下管網和節點分佈圖；一個小巧的、像對講機一樣的裝置，標簽是【短程生物訊號遮蔽器】；最後，是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麵的筆記本。
林啟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手寫字跡，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2097年4月2日】
【我是節點CZ-07的最後任技術員，陳遠。】
【上級命令已下達：普羅米修斯專案進入永久休眠，所有節點關閉，資料封存。】
【但我決定留下這個。給可能找到它的人。】
【如果你正在讀這些字，說明‘重啟’已經再次發生。很抱歉，我們沒能阻止它。】
【這個箱子裏的一切，或許能幫到你。至少，能讓你明白你在對抗什麽。】
【記住：你不是實驗品。你是變數。是唯一可能改變結果的那個‘意外’。】
【祝你好運。】
林啟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張手繪的簡圖，標注了學校地下設施的完整結構。而在生物實驗樓的正下方，除了他們剛纔去的控製室，還有一個更深的區域，標記為：
【主樣本庫】
【存放：曆次重啟的基因歸檔樣本】
【警告：該區域有自動防禦係統，非授權進入將觸發清除協議】
【但如果你真的走投無路……樣本庫裏，有‘他們’不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筆記本在這裏結束。
林啟合上本子，抬起頭，看向其他人。
“我們有目標了。”他說。
劉浩問：“什麽目標？”
林啟指了指腳下。
“去下麵更深的地方，把‘他們’藏起來的東西，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