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很多。
至少有十幾雙,隱藏在通風管道柵欄後的黑暗裏,一動不動,隻有暗黃色的瞳孔隨著應急燈的閃爍微微收縮。沒有聲音,沒有氣息泄露,若非周子安的金屬感知捕捉到柵欄後細微的振動,根本發現不了。
“什麽東西?”周子安壓低聲音,左手虛握,幾片從地上拾起的碎玻璃懸浮起來,邊緣被暗紅能量包裹,變得鋒利。
林啟沒有回答。他緩緩移動手電光束,照向那雙眼睛最密集的區域。
光芒刺破黑暗的瞬間,那些眼睛同時閉上了!緊接著,柵欄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快速遠去。
“它們怕光?”周子安疑惑。
“不一定。”林啟沒有放鬆警惕,“可能是避免暴露,或者在調整位置。”
他蹲下身,檢查那道拖拽痕跡。痕跡很新,血跡尚未完全幹涸。旁邊那隻軍靴的鞋帶上,掛著半片撕碎的布料,顏色和黎明之牆作戰服的內襯一致。
“那個失蹤的搜尋隊員,是在這裏被襲擊的。”林啟站起身,“拖向隧道深處。但怪物沒有當場吃掉他,而是帶走了——要麽是儲備食物,要麽……”
他想起之前那個被膠質吞噬的實驗室。有些變異生物會保留獵物的部分功能,比如用其作為“誘餌”或“孵化器”。
“要麽是陷阱。”周子安接上他的話,眼神凝重。
兩人繼續前進,但更加謹慎。林啟始終讓手電保持一定亮度,光束不斷掃視前後左右和頭頂。周子安則持續感知周圍金屬——通風管道、廢棄的卷簾門、破碎的燈罩,任何可能藏匿或發動襲擊的位置。
隧道又向前延伸了近百米,兩側的商鋪逐漸變得密集。這裏似乎是步行街的主幹道,寬度超過十米,中央原本可能有休息座椅或綠化帶,現在隻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和幹枯的植物殘骸。
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左右各有一條更窄的通道,通向未知的黑暗。正前方的通道被一堆坍塌的水泥塊和鋼筋封死了大半,隻留下一個需要彎腰才能通過的縫隙。
拖拽痕跡,指向那個縫隙。
“還要跟嗎?”周子安問。
林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感知縫隙後的能量波動——很雜亂,有多種生命訊號交織在一起,但都不強,大多在一階水平。唯獨有一個訊號,隱藏在更深處,強度接近二階巔峰,而且……帶著某種不協調的“混合感”,有點像之前那個膠質怪物,但又不完全相同。
“跟。”林啟做出決定,“但小心。裏麵的東西可能不止一種。”
他率先彎腰鑽進縫隙。周子安緊隨其後。
縫隙後麵是一個下沉式的小廣場,原本可能是個美食區或活動場地。現在,這裏變成了巢穴。
廣場中央堆滿了各種雜物——破沙發、廢棄的櫃台、扭曲的自行車,像一座垃圾山。而在“山體”表麵和周圍,趴著、掛著、蠕動著數十隻怪物。
它們的大小和形態各異。有的像放大到狗那麽大的蟑螂,甲殼泛著油亮的黑光,口器開合發出哢噠聲;有的像沒了皮毛的老鼠,身體瘦長,尾巴尖端卻長著骨刺;還有的幹脆就是一團蠕動的肉瘤,表麵布滿眼睛和嘴巴。
但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廣場角落——那裏用鐵絲和繩索懸掛著七八具“繭”。有的是完整的人形,有的已經殘缺不全。其中最新鮮的一具,還穿著黎明之牆作戰服的殘片,正是那個失蹤的搜尋隊員。他的胸口被剖開,肋骨向外翻開,內髒已經被掏空,但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似乎還活著……或者說是被什麽東西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
而在這些“繭”下方,蹲伏著一隻與眾不同的怪物。
它大概有兩米長,形態介於巨型蜥蜴和畸形的人類之間——四肢著地,但前肢有關節可以彎曲,指尖是鋒利的骨刃。體表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但鱗片間隙裏能看到慘白的、類似人類的麵板。頭顱像被強行拉長的蜥蜴頭,但眼睛的位置卻長著兩排共六隻暗黃色的複眼,此刻正齊刷刷地盯著從縫隙鑽進來的兩人。
最詭異的是它的後背——那裏隆起一個鼓包,鼓包表麵半透明,隱約可見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搏動,散發出微弱的混沌能量波動。
“雜交種……”林啟低聲說。這東西明顯是多種變異生物基因強行融合的產物,而且融合得相當不穩定,那個鼓包可能就是能量衝突形成的“腫瘤”。
“嘶——”蜥蜴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像動物,更像金屬摩擦。
瞬間,廣場上所有的怪物都動了!
蟑螂般的怪物從地麵彈射而起,口器直咬林啟麵門!瘦長鼠怪從側麵竄出,尾刺毒蛇般刺向周子安!肉瘤怪物滾過來,身上的眼睛同時睜開,射出數十道粘稠的酸液!
林啟踏步前衝,不避不讓!震蕩刀在身前劃出一個半圓,刀鋒精準地掠過三隻蟑螂怪物的脖頸——甲殼在二階巔峰的力量和高頻振動下脆如薄紙,三顆頭顱飛起!同時他側身,左肘狠狠撞在一隻撲來的鼠怪側肋,聽到骨頭碎裂的悶響!
周子安那邊,碎玻璃片化作死亡風暴!暗紅能量賦予它們更強的穿透力和輕微的腐蝕性,輕易撕開怪物的甲殼和麵板!但怪物數量太多,很快就有幾隻突破彈幕,逼近到身前!
少年咬牙,右手虛握,廣場邊緣一根扭曲的金屬欄杆突然“活”了過來,像鞭子一樣橫掃,將兩隻怪物抽飛!但更多的怪物湧上!
“先清雜兵!”林啟喝道,刀光再閃,又斬兩隻!他的動作簡潔高效,每一次移動、每一次揮刀都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這是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煉出的戰鬥本能,也是二階巔峰對身體掌控的體現。
但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殺了十幾隻,還有更多從垃圾堆深處爬出,彷彿無窮無盡。
而那隻蜥蜴雜交種,始終蹲在原地,六隻複眼冷冷注視著戰局,背上的鼓包搏動得越來越快。
它在等什麽?
林啟忽然意識到不對。這些低階怪物的攻擊雖然瘋狂,但缺乏配合,更像是……在消耗他們的體力和注意力。
“子安,退到我身後!”林啟喊道,同時一刀劈開麵前兩隻怪物,快速後撤。
就在兩人靠攏的瞬間,蜥蜴雜交種動了!
不是撲擊,是張嘴——從它那張畸形的嘴裏,噴出了一股暗綠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霧氣!霧氣迅速擴散,籠罩了小半個廣場!
被霧氣籠罩的低階怪物們發出痛苦的嘶鳴,動作變得遲緩、混亂,有的甚至開始互相撕咬!這霧氣不是毒,是某種資訊素或神經幹擾劑,能讓低階生物失控!
但真正的殺招在後麵。
蜥蜴雜交種背上的鼓包突然裂開!一條暗紅色的、像腸子又像觸手的器官彈射而出,末端是一個布滿利齒的吸盤口器,直取林啟!
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眨眼就到了麵前!
林啟來不及揮刀格擋,隻能側身閃避!觸手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吸盤口器咬在旁邊的水泥柱上,硬生生撕下一大塊混凝土!
觸手一擊不中,立刻回縮,但緊接著再次彈出!這一次是橫掃!林啟矮身躲過,觸手掃過他頭頂,將一隻失控的蟑螂怪物攔腰截斷!
“這東西……有智慧!”周子安驚呼。觸手的攻擊軌跡不是盲目的,每一次都封堵林啟的閃避空間,逼他硬拚!
林啟也看出來了。這雜交種不是單純的野獸,它懂得戰術,甚至可能保留了一部分“人類”的思維片段——那些被它融合的受害者。
不能拖下去。霧氣在擴散,低階怪物雖然失控,但數量優勢仍在。而且周子安的狀態不適合長時間消耗。
必須速戰速決。
林啟深吸一口氣,將感知集中到那條攻擊的觸手上。暗紅色的觸手錶麵流淌著混沌能量,但核心處,他能感覺到一條相對穩定的能量傳導路徑——就像神經束。
他想起幹擾光頭能量迴圈的感覺。
或許,可以試試更激進的。
當下一次觸手再次刺來時,林啟沒有完全閃避,而是用左臂護甲硬扛了一記!觸手末端的利齒在護甲上刮出刺耳聲響,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但沒能穿透!
而林啟的右手,已經探出!
不是用刀,是用手指——食中二指並攏,指尖凝聚著高度壓縮的秩序能量,像一根微型的能量鑽頭,精準地刺入觸手錶麵一個能量節點!
“嗤!”
暗紅色的體液噴濺!觸手劇烈痙攣,想要回縮!但林啟的手指已經刺入半寸,秩序能量順著傷口瘋狂湧入,沿著那條能量傳導路徑逆向衝擊!
蜥蜴雜交種發出痛苦的咆哮!六隻複眼同時充血!它背上的鼓包瘋狂搏動,更多的觸手想要伸出,但能量傳導被擾亂,動作變得遲滯!
就是現在!
林啟左手震蕩刀全力斬出!刀光如電,順著觸手傷口一路向上,狠狠劈在那鼓包的根部!
噗嗤!
鼓包被整個斬下!暗紅、暗綠、慘白混雜的粘稠液體噴湧而出!蜥蜴雜交種發出瀕死的尖嘯,身體瘋狂扭動,撞翻了周圍的垃圾堆!
失去主腦控製,剩下的低階怪物們更加混亂,有的逃竄,有的繼續互相撕咬,還有的呆立原地。
林啟喘著氣收回刀。左臂護甲下的麵板火辣辣地疼,剛才那一記硬扛還是造成了擦傷。但他顧不上這些,快步走到那個被斬下的鼓包前。
鼓包還在微微跳動。林啟用刀尖挑開,裏麵是一團糾纏的、半器官半能量的怪異結構。而在結構中央,嵌著一顆花生米大小的暗紅色晶體,正散發著微弱的混沌能量波動。
和黎明之牆實驗場裏那些混沌合金植入體,以及周子安體內的定位種子,能量特征非常相似。
“果然……這些東西,都是實驗的副產品。”林啟用刀尖挑起那顆晶體,仔細感知。
晶體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像一座微縮的城市,各種能量迴路交織。這絕非自然形成,而是高度精密的製造物。
“它能控製那些怪物?”周子安走過來,看著晶體。
“不止。”林啟將晶體小心收進一個密封袋,“這東西可能是某種‘控製器’或‘訊號源’。那些低階怪物被它的資訊素控製,而雜交種本身……可能是更高階的實驗體。”
他看向廣場角落那些“繭”。如果每個巢穴都有這樣一個晶體,那這片地下世界,恐怕早就成了某個勢力(很可能是黎明之牆或他們的前身)的“實驗養殖場”。
“我們得加快速度了。”林啟站起身,“這裏的動靜可能已經驚動了其他東西,或者……地麵上的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抽搐的蜥蜴雜交種屍體,轉身走向廣場另一側的出口。
周子安跟上,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那些“繭”中最新的那具。
那個胸口被剖開的搜尋隊員,眼皮突然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
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暗黃色。
他的嘴唇蠕動,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
“……救……我……”
“……不想……變成……”
話沒說完,暗黃色的液體從眼眶湧出,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不動了。
周子安臉色發白,轉頭快步跟上林啟。
有些命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
而他們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