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間被膠質吞噬的實驗室後,通道繼續向下延伸了近百米,終於開始轉為平緩。空氣變得更加潮濕陰冷,牆壁上凝結著水珠,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啟一直在心中默默計時。遮蔽層剩餘時間:一小時四十七分鍾。
周子安的狀態看起來稍微穩定了些,至少走路不再踉蹌。但他右眼位置的暗紅晶體每隔幾分鍾就會不受控製地閃爍一下,像一顆不安的心髒。少年自己似乎沒有察覺,但林啟注意到了——那是體內混沌能量在衝擊遮蔽層的跡象。
“還有多遠?”周子安壓低聲音問。他的呼吸在封閉空間裏形成白霧。
“按照圖紙,綜合管廊的主幹道應該就在前麵。”林啟放慢腳步,手電光束掃向前方黑暗,“但那是災變前的圖紙,實際狀況……”
話音未落,前方通道盡頭突然出現了不一樣的光。
不是應急燈的冷白,也不是膠質的淡藍,是暖黃色的、跳動的火光。
有人。
林啟立刻關閉手電,示意周子安貼牆隱蔽。兩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在拐角處停下,小心地探頭觀察。
通道在這裏豁然開朗,連線到了一個更大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個舊地鐵站的維修層,空間開闊,天花板有四五米高。中央生著一堆篝火,五六個人圍坐在火堆旁,穿著混雜的衣物,有的披著獸皮,有的套著破舊的工裝。他們正在烤著什麽肉,油脂滴進火裏發出滋滋聲響。
不是黎明之牆的人。這些人裝備簡陋,麵容憔悴,更像是掙紮求生的流浪者或小聚落成員。
但讓林啟瞳孔微縮的是——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角落裏,堆放著幾件深灰色的作戰服,上麵有黎明之牆的堡壘徽章。還有兩把製式步槍靠在牆邊。
“搜到這邊就沒了?”火堆旁一個光頭大漢撕咬著手裏的肉塊,含糊不清地說,“那倆小子難不成鑽地底下了?”
“熱能訊號是在泵站附近消失的。”回答的是個瘦高個,手裏擺弄著一個巴掌大的探測器,“要麽死了,要麽有遮蔽手段。蘇隊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要我說,死了最好。”第三個人啐了一口,“為了抓兩個人,把咱們從北邊哨所調過來,這鬼地方又濕又冷,還他媽有怪物……”
“少廢話。”光頭打斷他,“拿了人家的物資,就得給人辦事。黎明之牆的飯是那麽好吃的?”
林啟明白了。這些人是黎明之牆雇傭或收編的本地力量,負責外圍搜尋。他們口中的“蘇隊”應該就是蘇嵐。
“他們人不多。”周子安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六個,武器一般。要繞過去嗎?”
林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評估:繞路意味著要退回通道另尋出路,浪費時間。而且這些人在此駐紮,說明附近很可能有通往地麵的出口。正麵衝突風險大,但若能速戰速決,或許能搶到一些有用的物資和資訊——比如他們手裏的探測器,或者關於黎明之牆佈防的情報。
更重要的是,林啟需要驗證一些東西。
剛才與膠質怪物的“同步”,讓他對Ω-7序列和能量溝通有了新的領悟。他想知道,這種領悟在實戰中對人類是否同樣有效——不是控製,是幹擾,打亂對手的能量迴圈節奏。
這很冒險。但如果成功,或許能成為一張新的底牌。
“子安,”林啟壓低聲音,“我需要你製造混亂。不用攻擊人,攻擊他們的裝備——讓槍械卡殼,讓探測器失靈,讓篝火突然爆燃。能做到嗎?”
周子安閉眼感應了幾秒,點頭:“可以,但範圍不能太大,我隻能集中影響十五米內的金屬和能量反應。”
“夠了。”林啟看向火堆旁那六人,“我數十下,你動手。然後我突襲,你掩護,優先目標是那個光頭和拿探測器的。盡量留活口,我們需要情報。”
“十。”
林啟調整呼吸,將感知擴散開。火堆旁六人的能量場在他意識中顯現——大多是二階初、中期的水準,隻有光頭接近二階巔峰,能量場更凝實些。
“九。”
他緩緩抽出震蕩刀。刀身在黑暗中不反光,像一截凝固的陰影。
“八。”
周子安伸出左手,暗紅紋路開始遊走,右眼晶體微微發亮。
“七。”
火堆旁,瘦高個突然皺眉,拿起探測器看了看:“奇怪,讀數怎麽在跳……”
“六。”
光頭也警覺起來,放下肉塊,手摸向腰間的刀。
“五。”
林啟雙腿微屈,肌肉繃緊。
“四。”
周子安的左手五指猛然收攏!
“三!”
篝火毫無征兆地轟然炸開!火星四濺!同時,靠在牆邊的兩把步槍內部傳來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瘦高個手裏的探測器螢幕瞬間黑屏,冒出一縷青煙!
“敵襲!”光頭怒吼,拔刀躍起!
“二!”
但已經晚了。
林啟從陰影中射出,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他的目標不是光頭,是那個剛剛被探測器炸懵的瘦高個!震蕩刀橫斬,刀背重重砸在對方脖頸!瘦高個連哼都沒哼就軟倒在地!
“一!”
光頭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刀劈向林啟後背!但林啟彷彿背後長眼,側身、旋步、回斬!兩刀相撞,火花迸濺!光頭被震退兩步,虎口發麻,眼中閃過驚色——這一刀的力量和精準度,遠超普通二階!
另外四人這時才反應過來,慌亂中想去撿槍,卻發現槍栓根本拉不動!有人掏出匕首,有人直接掄起木棍,但陣型已亂。
周子安從另一側切入。他沒有用混沌能量直接攻擊,而是操控散落在地上的金屬碎片——螺絲、彈殼、斷裂的鋼筋,像一群被激怒的馬蜂,呼嘯著射向那四人的手腳關節!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慘叫聲接連響起。三個人捂著手腳倒地,還有一個想跑,被周子安用一塊鐵皮拍在後腦,暈了過去。
轉眼間,隻剩光頭一人還站著。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光頭握緊刀,臉色難看。他看出這兩人不簡單,尤其是那個少年,操控金屬的能力簡直詭異。
林啟沒有回答。他向前一步,震蕩刀斜指地麵,同時將一絲Ω-7序列的波動,混入自己的能量場中,緩緩釋放出去。
這不是攻擊,是“探針”。
他想試試,能否像幹擾膠質怪物那樣,幹擾人類的能量迴圈。
光頭明顯感覺到了異樣。他體內的能量流動忽然變得滯澀,像血管裏混進了沙子,運轉不再順暢。更讓他心悸的是,對手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威壓感”——不像高階對低階的碾壓,更像是一種……本質上的排斥?
“裝神弄鬼!”光頭咬牙,強行催動能量,一刀劈來!刀風淩厲,但軌跡在林啟的感知中清晰可見。
林啟沒有硬接。他側身讓過刀鋒,同時震蕩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上挑,刀尖精準地點在光頭握刀的手腕內側——那裏有一個能量流轉的節點。
輕微的秩序能量順著刀尖刺入。
光頭渾身劇震!不是劇痛,是能量迴圈被打斷的強烈不適感!他感覺像全力衝刺時突然踩空,力量瞬間潰散!刀差點脫手!
機會!
林啟踏步上前,左掌拍在光頭胸口。這一掌力量不大,但掌心中蘊含的秩序能量再次擾亂了對方胸口的能量聚集。
光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牆上,嘴角溢血。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調動能量的速度慢了至少三成!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他嘶聲問。
“一點小技巧。”林啟收刀,看著他,“現在,我問,你答。說清楚,可以活。”
光頭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但當他看到周子安手中懸浮的、邊緣鋒利的金屬碎片,又感受到體內能量的異常,最終頹然低頭。
“你們是黎明之牆雇來的?”林啟問。
“是……我們是北邊‘鐵砧’聚落的,三十多人。黎明之牆用藥品和食物換我們出人幫忙搜尋。”光頭啞聲道。
“來了多少人?佈防範圍多大?”
“連我們在內,大概七八個小隊,每隊五六人,散在這片老城區外圍。主力部隊在更東邊設卡,據說要等訊號確定你們位置後合圍。”
“訊號?什麽訊號?”
光頭看了眼周子安:“具體不清楚,但蘇隊提過,說你們中有個人身上有‘標記’,遮蔽隻能暫時,標記成熟時會爆發強烈訊號……”
林啟心中一沉。果然,對方知道定位種子的存在,甚至在等它“成熟”。
“蘇嵐本人在哪裏?”
“在物流中心臨時指揮部。但她隨時可能移動,聽說黎明之牆的主力部隊也在往這邊靠攏。”
“地下還有其他出口嗎?通往黎明之牆方向的。”
光頭猶豫了一下,指向維修層另一側:“那邊……有個舊通風井,連著地下商業街的排風係統。商業街一部分塌了,但有些段落還能走,一直通到新區邊緣。不過……”
“不過什麽?”
“商業街地下……有東西。”光頭臉上露出恐懼,“我們有個兄弟昨天進去探路,再也沒出來。對講機裏最後傳出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拖走了。”
林啟和周子安對視一眼。又是地下怪物。
“除了那裏,還有其他路嗎?”
“沒了。這一片的地下結構在災變時損毀嚴重,就這條綜合管廊和地下商業街還算連貫。”
林啟沉默片刻,從揹包裏取出繩索:“抱歉,雖然你很乖,但得委屈你們一會兒。”
十分鍾後,六個搜尋隊員被捆結實,嘴裏塞了布條,扔在維修層角落。林啟拿走了他們的對講機、一些藥品和那兩把損壞的步槍——雖然不能用,但拆零件或許有用。
“真要闖商業街?”周子安看著光頭指的方向,那裏有一個黑洞洞的通風井入口。
“沒得選。”林啟看了眼時間,“遮蔽還剩一小時二十分鍾。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至少抵達黎明之牆外圍,找到解決種子的方法。”
他走到通風井邊,向下看了看。井壁有鏽蝕的鐵梯,深不見底。
“但在這之前,”林啟轉向周子安,“你需要再鞏固一下遮蔽。剛才動手,消耗不小吧?”
周子安點頭,臉色確實更白了:“混沌能量活躍度上升了15%,遮蔽層消耗加速。可能……撐不到兩小時了。”
“坐下,我再加固一次。”林啟示意。
這一次,他有了新的想法。剛才幹擾光頭能量迴圈的嚐試,讓他意識到,或許不需要完全“包裹”定位種子,而是在遮蔽層內部,構建一個更精細的“能量迷宮”——讓種子散發的波動在迷宮內反複折射、衰減,最終被吸收或抵消。
這需要更高的控製精度,但消耗可能更小,持續時間更長。
他再次將意識沉入周子安右眼深處。那顆黑色的“海膽”仍在緩慢搏動,尖刺上的波動被現有的淡金色遮蔽層阻擋著。
林啟開始調整。他將遮蔽層從簡單的“殼”,改造成一個多層的、帶有特定折射角度的複雜結構。就像在種子周圍建起一座由鏡麵組成的迷宮,讓波動在其中不斷反彈,能量逐漸耗散。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林啟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專注。他能感覺到,隨著結構逐漸完善,遮蔽層對秩序能量的消耗在下降,穩定性卻在提升。
十五分鍾後,新的遮蔽層完成。
【臨時遮蔽層升級完成。預估有效時間:5小時12分鍾。】係統彈出提示。
成功了。時間延長了近一倍。
“感覺怎麽樣?”林啟收回手,微微喘息。
“波動……幾乎感覺不到了。”周子安驚訝地摸了摸右眼周圍,“而且那種‘脹痛’感也減輕了很多。”
“隻是延長了時間,沒有根除。”林啟站起身,“走吧。五小時,足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兩人先後爬下通風井。
井底連線著一條寬闊的隧道,牆壁上殘留著“地下步行街”的指示牌。隧道兩側是早已廢棄的商鋪,櫥窗破碎,貨架傾倒。應急燈大多損壞,隻有零星的幾盞還在閃爍,將隧道映照得鬼影幢幢。
空氣中有濃重的灰塵和黴菌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血腥氣。
林啟握緊震蕩刀,走在前麵。感知全開。
隧道向前延伸了約五十米,然後向右拐彎。拐角處,地麵上有一道明顯的拖拽痕跡,延伸向黑暗深處。
痕跡旁邊,丟著一隻破爛的軍靴。
周子安停下腳步,左手指向隧道天花板:“那裏……有東西在動。”
林啟抬頭。
在閃爍的應急燈光芒邊緣,隧道頂部的通風管道柵欄後,一雙雙暗黃色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