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管廊內部比想象中更寬敞。
主通道寬約五米,高度接近三米,兩側牆壁上固定著密集的支架,上麵鋪設著各種規格的管道和線纜——供水管鏽蝕嚴重,電力線纜外皮破裂露出銅芯,通訊光纜像幹枯的藤蔓垂落。地麵有一層薄薄的積水,倒映著頭頂偶爾閃爍的應急燈殘光。
空氣渾濁,混雜著鐵鏽、黴菌和某種陳年絕緣材料燒焦的氣味。寂靜被放大,兩人的腳步聲、呼吸聲、甚至心跳聲,都在封閉空間裏產生輕微的回響。
林啟開啟一支從泵站找到的舊手電,光束切開黑暗。光柱掃過牆壁,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標識和編號,但大多已經被時間侵蝕得難以辨認。
“往這邊走。”他憑著記憶中的圖紙走向東北方向。周子安跟在他身後半步,左手無意識地虛握——他在持續感知周圍環境中的金屬,既是為了警戒,也是為了鍛煉控製精度。
走了大概十分鍾,前方通道出現分岔。一條繼續筆直向前,另一條向右拐彎,坡度向下。
“直走是通往新區方向的支線,理論上更靠近黎明之牆的核心區。”林啟停下腳步,用手電照著牆壁上殘存的指示牌,“但圖紙上標注,這條支線在災變前就因地質問題封閉了一段,不確定現在能否通行。”
“另一條呢?”
“向下的是通往深層排水係統和舊防空洞的聯絡道。更複雜,但可能更隱蔽。”
就在林啟權衡時,他忽然感覺到什麽,猛地抬起手示意周子安靜止。
手電光束凝固在空氣中。兩人屏住呼吸。
幾秒後,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從頭頂傳來,伴隨著模糊的、被層層土壤和混凝土阻隔的引擎轟鳴聲。
是車輛。不止一輛,正在他們上方的地麵道路駛過。
“追兵在擴大搜尋範圍。”林啟壓低聲音,“走聯絡道。深層結構能更好遮蔽訊號和震動。”
他們轉向右側通道。坡度確實更陡,地麵也變得更潮濕,積水沒過了腳踝。通道兩側的管道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混凝土牆麵,上麵開始出現一些意義不明的塗鴉和劃痕——災變後曾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又走了約兩百米,前方出現一扇半開的厚重防爆門。門軸鏽死了,隻留下一道勉強容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後是一片更大的黑暗空間,有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更陳腐的氣息。
林啟先鑽了過去。手電光掃過,照出一個約籃球場大小的地下廳。這裏看起來像是個未完工的地下避難所或物資儲備點,角落裏堆放著一些板條箱,大多已經腐爛。廳堂另一頭,有三條更狹窄的通道向不同方向延伸。
“走哪邊?”周子安也鑽了過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林啟沒有立刻回答。他關閉手電,閉上眼睛,將二階感知能力緩緩擴散開來。
黑暗中,各種資訊以能量流動的形式反饋回來:左側通道有微弱的氣流,說明可能通往某個出口或更大的空間,但空氣中夾雜著淡淡的生物腐敗氣味;中間通道死寂,能量淤塞;右側通道……
他眉頭微皺。
右側通道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能量脈動。非常微弱,時斷時續,不像生命體,也不像機械運轉。那脈動的頻率,讓他隱約有種熟悉感——有點像Ω-7序列被觸發時的波動,但又更……原始和雜亂。
“右邊。”林啟做出決定,“那裏可能有值得一看的東西。”
他們走向右側通道。這條通道更窄,隻能容一人通過,高度也低了許多,林啟不得不微微低頭。牆壁上的塗鴉更多了,除了無意義的劃痕,還出現了一些簡筆畫和歪歪扭扭的字跡:
“不要下去……”
“它們還活著……”
“光……吃光……”
字跡淩亂,帶著某種癲狂的意味。周子安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暗紅紋路微微發亮:“寫這些的人……很害怕。不,是絕望。”
通道逐漸向下延伸,坡度越來越陡。地麵的積水變成了粘稠的淤泥,踩上去發出“咕嘰”的聲響。空氣愈發沉悶,那股奇特的能量脈動也越來越清晰。
終於,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防爆門,是一扇普通的、漆成綠色的金屬門,門牌上依稀可辨“實驗樣品暫存室”的字樣。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裏麵有微弱的、淡藍色的光芒透出來。
林啟和周子安對視一眼,各自握緊了武器。
林啟輕輕推開門。
門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約莫三十平米。牆壁、天花板、地麵,全部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膠質狀物質,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分泌出的巢穴內壁。這些膠質微微蠕動,表麵流淌著淡藍色的、脈絡般的光流,正是那能量脈動的來源。
房間中央,膠質層最厚的地方,包裹著幾台老舊的實驗裝置——離心機、培養箱、顯微鏡,都已經被膠質侵蝕、融合,成了巢穴的一部分。而在這些裝置之間,膠質中隱約可見一些人形的凸起。
不,不是人形。
是幹癟的、被抽空了的屍體。至少七八具,穿著破碎的白大褂或防護服,以各種扭曲的姿勢被凝固在半透明的膠質裏,像琥珀中的昆蟲。他們的麵部表情定格在最後的驚恐與痛苦上。
“這是……什麽東西?”周子安的聲音有些發幹。
林啟緩緩走進房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膠質層深處——在那裏,淡藍色的光流匯聚成一個核心,核心中,隱約可見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搏動的肉瘤狀物體。
那東西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微弱的能量波動。波動掃過林啟時,他體內的Ω-7序列產生了極其輕微的共鳴。
【檢測到異常生物質聚合體……能量特征分析:秩序能量與混沌能量異常混合態……汙染等級:高。】監管係統的警報在意識中彈出,但這次沒有之前那麽強烈,更像是識別到了某種“已知威脅”。
“它認識這個東西?”周子安也看到了係統共享的資訊。
“可能。”林啟靠近那個核心肉瘤,仔細感知。漸漸的,一個猜測在心中成形:“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變異體。是人為的實驗產物——用秩序能量和混沌能量強製融合,試圖製造某種‘可控’的混合生命。但顯然失敗了,這東西失去了控製,把整個實驗室都吞沒了。”
他想起黎明之牆實驗場裏那些培養槽,想起“血手”的混沌合金技術。眼前這個,像是更早期、更粗糙的版本。
“它為什麽還活著?”周子安問,“災變都好幾年了。”
“能量自迴圈。”林啟指著那些膠質層中流淌的光流,“它在吸收地下的微弱輻射、殘餘化學能,甚至……可能捕食誤入這裏的生物。看那些屍體,不像是同時死去的,有早有晚。”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房間角落的一處膠質層突然蠕動起來!幾根淡藍色的、半透明的觸手猛地伸出,直刺周子安!
少年反應極快,左手一揮,一道暗紅能量刃斬出!觸手被斬斷,斷口噴出淡藍色的粘稠液體,落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但更多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湧來!整個房間的膠質層都活了,像沸騰的海洋!
“退出去!”林啟一把推開周子安,同時震蕩刀出鞘!刀光閃過,斬斷兩根刺向自己的觸手,但更多的觸手已經封住了門口!
他們被困住了!
周子安咬牙,暗紅能量從全身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麵不斷旋轉的金屬碎片護盾!觸手撞在護盾上,碎片四濺,但勉強擋住了第一波攻擊!
“這東西有核心!打那個肉瘤!”林啟喊道,同時感知全開,尋找觸手攻擊的間隙!
他看準一個空檔,矮身突進!震蕩刀直刺中央的搏動肉瘤!
但就在刀尖即將命中的瞬間,肉瘤周圍的膠質層突然增厚,形成一個緻密的護盾!刀尖刺入三寸就被死死卡住!更糟的是,膠質順著刀身快速蔓延,像活物一樣纏向林啟的手臂!
“哥!”周子安驚叫,想衝過來救援,但被更多觸手逼退!
林啟當機立斷,鬆開刀柄,後撤!但膠質觸手已經纏住了他的左手小臂!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侵蝕感的能量順著手臂向體內鑽來!
秩序能量自動激發抵抗!但膠質中的能量是混亂的混合態,秩序能量與它的衝突反而加劇了侵蝕速度!林啟感覺手臂像被無數根冰針紮入,又像有螞蟻在骨頭裏爬!
危急關頭,他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硬抗。這東西的能量性質特殊,常規的秩序能量對抗效果不好。那……換一種思路?
他想起剛才感知到的、Ω-7序列與這肉瘤能量的輕微共鳴。共鳴意味著頻率接近,有溝通的可能。
雖然危險,但值得一試!
林啟不再抵抗手臂上的侵蝕,反而主動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Ω-7序列波動,順著被侵蝕的路徑,逆向“流入”膠質觸手!
不是攻擊,是“同步”。
他努力調整這絲波動的頻率,去匹配肉瘤核心的搏動節奏。
起初毫無反應。但幾秒後,手臂上的侵蝕感明顯減弱了!膠質觸手的動作也變得遲緩!
有用!
林啟加大“同步”力度。他不再把這東西視為敵人,而是視為一個混亂的、失控的能量係統。他要做的不是摧毀它,是暫時“安撫”它,引導它的能量進入一個相對穩定的迴圈模式。
這需要極高的精度和膽量。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徹底同化。
汗水從額頭滑落。林啟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種危險的“溝通”中。手臂上的膠質逐漸停止蔓延,顏色也從淡藍向更溫和的乳白色轉變。
終於,當Ω-7序列波動與肉瘤核心達到某個臨界平衡點時——
所有的觸手同時僵住!然後緩緩縮回膠質層!整個房間的沸騰停止了!
中央的肉瘤依然在搏動,但頻率變得平緩,光芒也柔和了許多。
林啟喘著粗氣,收回手臂。小臂上留下了一圈淡藍色的、正在慢慢消退的印記,有點麻木,但侵蝕停止了。
“你……你對它做了什麽?”周子安驚魂未定地問。
“暫時讓它‘睡著’了。”林啟看向那個肉瘤,眼神複雜,“這東西的原理,和黎明之牆的技術,甚至和‘播種者’的部分手段,可能同出一源。隻是走錯了方向,變成了怪物。”
他走到被膠質包裹的實驗裝置前,用刀小心地刮開表層。在一台培養箱的控製麵板上,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徽標——不是黎明之牆的堡壘標誌,而是一個更古老的、由雙螺旋和齒輪組成的圖案。
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泛亞生物科技聯合體·江城第七研究所”。
泛亞生物科技聯合體。災變前全球最大的生物技術巨頭之一,據說深度參與了各國官方的基因研究專案。
這裏,可能是黎明之牆技術更早的源頭。
“我們得快點離開。”林啟看了眼時間,“遮蔽層還剩不到兩小時。但這裏的東西……很有價值。沈星河應該會感興趣。”
他從裝置殘骸上撬下幾塊還算完好的儲存晶片和實驗日誌硬碟,小心收好。又看了一眼那個暫時沉寂的肉瘤核心。
“它還會醒嗎?”周子安問。
“遲早會。”林啟說,“但現在,它不會攔我們了。”
兩人退出房間,重新關上那扇綠門。門縫裏,淡藍色的光芒漸漸黯淡。
他們繼續沿著通道前進。這一次,林啟的步伐更穩了。
剛才那次危險的“同步”,雖然沒讓他突破三階,卻讓他對Ω-7序列和能量本質的理解,又深了一層,“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