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結束後的整個下午，林啟和沈星河都被“安排”在接待中心的三樓會議室，聽一位研究員講解黎明之牆的“社會架構和貢獻積分體係”。
枯燥，冗長，且充滿洗腦色彩。核心思想很簡單：每個人都要為避難所做出貢獻，貢獻越大，積分越多，能享受的資源越好。而貢獻的方式——工作、戰鬥、參與實驗，甚至“捐獻基因樣本”。
“捐獻基因樣本？”林啟抓住這個詞。
研究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語氣平淡：“是的。研究院需要大量基因資料來完善進化模型。自願捐獻者可以獲得高額積分，用於兌換稀有物資或進階訓練機會。”
“有什麽風險嗎？”
“微創采樣，基本無風險。”研究員推了推眼鏡，“當然，如果樣本展現特殊價值，捐獻者可能會被邀請參與更深入的研究合作，那會有額外報酬。”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林啟聽出了潛台詞：如果你的基因足夠特別，就會被“重點關照”。
會議持續到傍晚。結束後，林啟和沈星河回到房間，關上門立刻開始交流。
“那個基因樣本庫，絕對有問題。”沈星河調出探測資料，“我趁講解時，用機械臂的隱蔽掃描模式，捕捉到了樓內更詳細的資訊——至少有五十個生命體征，集中在負二層。他們的基因能量波動很異常，時強時弱，像被……人為調節。”
“實驗體。”林啟低聲說，“他們在用活人做混沌能量相關的實驗。”
“而且遮蔽層在昨晚和今天中午，各出現了一次短暫的能量波動，每次持續約五秒。”沈星河調出波形圖，“波動時，地下深處的那個訊號會同步增強。我懷疑，遮蔽層不是單純的防禦，更像是一種……‘封印’。”
封印？林啟想起周子安說的“撞門”。
“能確定波動規律嗎？”
“時間不固定，但每次波動前，研究院主樓都會有一次能量峰值。”沈星河分析，“可能是他們在進行某種實驗，實驗能量泄漏導致遮蔽層暫時不穩定。”
林啟沉思。如果遮蔽層不穩定時，他們能趁機潛入樣本庫，或者至少搞清裏麵的情況……
但風險太大。一旦被發現，別說獲取情報，連脫身都難。
正權衡，通訊器震動。是營地發來的加密資訊，吳剛的簡訊：【子安狀態不穩，右眼汙染加劇，需要你盡快回來。】
林啟心裏一緊。周子安的情況不能再拖了。黎明之牆有完善的醫療和研究設施，也許能幫到他，但代價可能是少年成為“樣本”之一。
不能冒這個險。
他回複：【三天內返回。保持聯係。】
放下通訊器，林啟做了決定。
“今晚，我去樣本庫看看。”他說，“沈星河，你留在房間，用探測器監測遮蔽層波動。如果有機會，我會進去。如果沒機會，至少摸清外圍防禦。”
“太危險了。”沈星河電子眼閃爍，“樣本庫守衛森嚴，還有能量探測網。你一旦使用基因能力，立刻會被發現。”
“不用能力。”林啟從揹包裏拿出一個金屬小盒，開啟，裏麵是幾片薄如蟬翼的薄膜，“楊雪做的‘氣息遮蔽貼’，能暫時掩蓋基因能量波動，但對高階探測效果有限。我賭他們晚上會降低警戒等級。”
“萬一賭輸了呢？”
“那就賭我會贏。”林啟開始換衣服——深灰色緊身衣，外麵套上黎明之牆發的普通工裝。他把震蕩刀拆解成零件，分散藏在身上各個隱蔽口袋。黑色薄片貼身放置。
“還有這個。”沈星河從機械臂裏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一次性訊號中繼器。你帶進去，如果找到有價值的資料，貼上去，我能遠端嚐試讀取。但隻能維持十秒，十秒後會自動銷毀。”
林啟接過，小心收好。
晚上九點，宵禁開始。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偶爾傳來。林啟靠在窗邊，看著探照燈的光束規律掃過。
十一點，遮蔽層第一次波動。
很微弱，隻有三秒。但沈星河立刻捕捉到：“研究院主樓負三層，能量峰值。遮蔽層西北角出現薄弱點，持續時間約兩秒。”
太短了，不夠。
淩晨一點，第二次波動。
這次持續了四秒，薄弱點出現在樣本庫正上方。
“還是不夠。”沈星河搖頭，“從接待中心到樣本庫，即使全速衝刺也要十五秒。而且途中至少三道崗哨。”
林啟沒說話。他盯著窗外，大腦飛速運轉。
淩晨三點，是人最睏倦的時候。也是夜班守衛換崗的時間。
三點零五分，遮蔽層第三次波動。
這次不同。波動持續了整整八秒！而且薄弱區域覆蓋了從接待中心到樣本庫的大半路徑！
“就是現在！”沈星河低喝。
林啟推開窗戶——白天他悄悄卸掉了限位器，現在能完全開啟。他像貓一樣滑出，落在二樓延伸出的雨棚上，然後輕盈落地，閃入建築的陰影中。
街道上空蕩蕩的。巡邏隊剛過去，下一輪還要五分鍾。
他壓低身體，沿著牆根疾行。監管係統的視覺增強全開，眼中世界變成由能量流動構成的線條圖。守衛的位置、探測器的覆蓋範圍、甚至地麵下埋設的震動感測器，都清晰可見。
避開兩個旋轉攝像頭，翻過一道矮牆，樣本庫的建築就在前方五十米。
但這裏防守最嚴。四名守衛站在門口，還有兩個暗哨在兩側屋頂。更麻煩的是，建築周圍有一圈不可見的鐳射絆網，任何物體穿過都會觸發警報。
林啟伏在一堆廢棄建材後，快速觀察。鐳射絆網的發射器在牆角，每三十秒會有一個極短的同步間歇——所有鐳射束同時關閉0.1秒，用於自檢。
0.1秒，夠他穿過十米寬的絆網區嗎？
不夠。但他有別的辦法。
他從口袋裏摸出幾枚小石子——白天在院子裏撿的。看準鐳射束的規律，在第一輪間歇開始時，將石子以不同角度彈射出去！
石子穿過絆網區，落在對麵牆上、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守衛立刻警覺，舉槍對準聲音來源。趁他們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林啟動了！
不是穿過絆網，是爬上旁邊的建築！
他像壁虎一樣貼著牆麵快速上爬，在屋頂邊緣一個翻滾，落在樣本庫建築的樓頂。這裏沒有鐳射絆網，但有一個通風管道出口。
管道口有柵欄，鎖著。林啟從發髻裏抽出一根細金屬絲——周子安用能力幫他特製的，能根據鎖芯結構自動變形。三秒後，鎖開了。
他鑽進通風管道。裏麵很窄，隻能匍匐前進。管道壁冰涼，帶著淡淡的化學藥劑味道。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現光亮——是一個通風口，下方是走廊。
林啟小心翼翼探頭。走廊空無一人，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隻有編號和一個小小的觀察窗。燈光昏暗，空氣中飄浮著消毒水和某種……甜膩的、類似腐爛水果的味道。
他輕輕推開通風口柵欄，無聲落地。監管係統界麵立刻彈出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混沌能量殘留，建議開啟防護。】
但開啟防護會暴露能量波動。林啟咬牙忍住不適，貼著牆快速移動。
第一個房間，觀察窗裏是個年輕女人，躺在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線，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她的左臂完全晶體化，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
第二個房間，是個中年男人，在瘋狂捶打牆壁，但動作緩慢無力，像電影慢放。他的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第三個房間……
林啟停在第四個房間外。這個房間的觀察窗被從裏麵塗黑了，但門縫下透出微弱的暗紅光芒。他湊近觀察窗邊緣，透過沒塗黑的一角往裏看。
房間裏沒有人。隻有中央一個圓柱形培養槽，槽裏充滿暗紅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東西。
勉強能看出人形，但全身覆蓋著厚厚的、不斷蠕動的混沌結晶，像一尊正在生長的血色珊瑚。它的胸口位置，有個拳頭大小的空洞，裏麵有一顆暗紅色的、緩慢搏動的“心髒”。
而在培養槽旁邊的工作台上，攤開著實驗日誌。林啟視力極好，能看到最上麵一頁的內容：
【樣本編號：XT-07】
【基因特征：Ω-7序列變異型，攜帶混沌親和體質】
【實驗階段：強製進化誘導（第43天）】
【當前狀態：混沌結晶率87%，意識殘留度12%，判定為‘半成功體’。】
【備注：該樣本展現初步‘混沌之門’共鳴特性，建議加大能量注入，嚐試建立穩定連線。】
混沌之門。
林啟背脊發涼。他想起了緩衝層裏那些黑暗中的眼睛，想起了周子安說的“撞門”。
黎明之牆不是在研究怎麽關閉裂隙。
他們是想開啟一扇新的門！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今晚的注入效果怎麽樣？”
“XT-07的共鳴強度又提升了3%，但意識殘留跌破10%。再這樣下去，就算開啟門，我們也控製不了。”
“無所謂。隻要能開啟，拿到門後的‘饋贈’，犧牲一個樣本算什麽。”
兩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正朝這邊走來！
林啟立刻閃身躲進旁邊的消防櫃空隙。櫃門虛掩，他屏住呼吸，透過縫隙看著兩人停在XT-07的房間外，刷卡進入。
“開始今晚的注入吧。院長說了，最好在月底前完成初步連線。”
“明白。”
房間裏傳來機械運轉聲和能量流動的嗡鳴。暗紅光芒大盛，從門縫裏溢位來，整個走廊都染上一層血色。
林啟感覺懷裏的黑色薄片開始發燙。監管係統瘋狂報警：【檢測到混沌之門構建協議啟動！威脅等級：極高！建議：立即中斷！】
中斷？怎麽中斷？他現在暴露就是死。
但如果不阻止，天知道他們會放出什麽東西。
正焦急，沈星河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急促而微弱：“林啟，遮蔽層即將恢複！三十秒後所有探測係統重啟！你必須立刻離開！”
三十秒。
林啟看了一眼XT-07的房間。那兩個研究員背對著門，正在操作檯前忙碌。培養槽裏的“東西”在暗紅液體中緩緩旋轉，胸口那顆心髒搏動得越來越快。
不能讓它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從消防櫃裏摸出一個滅火器。很沉，但夠用。
然後，他推開了消防櫃的門。
“誰？！”一個研究員轉頭。
林啟沒給他反應時間。滅火器砸在對方頭上，沉悶的撞擊聲，那人軟軟倒下。另一個研究員想按警報，林啟已經衝到麵前，手刀砍在對方頸側，力道控製得剛好擊暈，不致命。
他衝到操作檯前。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能量控製界麵，中央是一個進度條：【混沌之門連線進度：41%】。
怎麽中斷？林啟快速掃視界麵。右下角有個紅色的【緊急終止】按鈕，但需要許可權密碼。
他沒時間破解。直接拔出震蕩刀，一刀劈向操作檯的主機！
火花四濺！螢幕瞬間黑屏！但培養槽裏的“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嘶鳴！暗紅液體沸騰起來，混沌結晶瘋狂生長，像觸手一樣朝林啟抓來！
林啟後退，同時將沈星河給的訊號中繼器拍在操作檯的資料介麵上。
“沈星河！讀取資料！”
“正在讀取——5秒——4秒——”
混沌結晶觸手已經抓到麵前！林啟揮刀斬斷兩根，但更多的湧來！他被逼到牆角，眼看就要被淹沒——
就在這時，培養槽裏的“東西”突然劇烈抽搐！胸口那顆暗紅心髒瘋狂搏動，然後——
砰！
炸了。
不是爆炸，是崩潰。混沌結晶瞬間失去活性，變成普通的、暗紅色的碎屑，下雨一樣落下。暗紅液體迅速變得渾濁、發黑，像一缸死水。
連線中斷了。
林啟喘著粗氣，看著滿地的狼藉。操作檯上的訊號中繼器已經自毀，變成一撮金屬灰。
“資料讀取完成。”沈星河的聲音傳來，“但隻有部分——實驗日誌、基因樣本庫目錄、還有……一張地圖。標記了另外三個‘混沌之門’實驗點的位置。”
“先離開再說。”林啟抹了把臉上的汗，快速搜了兩個研究員的身，找到一張通行卡和一個小型資料儲存器。然後他衝出房間，原路返回通風管道。
剛爬進管道，走廊裏就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遮蔽層恢複了。探測係統重啟，立刻發現了異常。
林啟在狹窄的管道裏拚命爬行。身後傳來守衛的喊聲和腳步聲，但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通風口入口。
爬到出口，他翻身落在屋頂，立刻朝接待中心方向狂奔。探照燈的光束掃過來，他一個翻滾躲到水箱後麵。
下方街道上，巡邏隊正在集結，封鎖各個路口。
回不去了。
林啟抬頭，看向圍牆方向。
隻能硬闖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屋頂躍下，落在兩棟建築之間的窄巷裏。落地瞬間，震蕩刀已經握在手中。
前方，五名守衛攔住了去路。
“站住！放下武器！”
林啟沒停。他加速前衝，在第一個守衛舉槍的瞬間矮身滑鏟，刀光閃過，對方小腿中刀倒地。第二個守衛開槍，能量彈擦著耳邊飛過，林啟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柄砸在對方太陽穴。
第三個、第四個……五名守衛在十秒內全被放倒。林啟沒下死手，隻是讓他們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但槍聲已經引來了更多人。
他衝出窄巷，麵前是空曠的廣場。對麵就是圍牆大門——但此刻大門緊閉，上麵站滿了守衛，槍口全部對準他。
身後，追兵也到了，二十多人，呈扇形圍攏。
絕境。
林啟握緊刀，大腦飛速計算突圍路線。監管係統在瘋狂報警，但也在提供實時戰術分析：【左側三點鍾方向，守衛陣型薄弱，可突破。但突破後距離圍牆仍有三十米，無掩體。】
三十米，足夠他被射成篩子。
就在這時，圍牆大門上方的瞭望塔，突然傳來一聲爆炸！
轟！
火光和濃煙中，一段圍牆轟然坍塌！碎石飛濺，守衛們驚慌失措！
林啟愣了一瞬，但立刻反應過來——有人接應！
他毫不猶豫地衝向缺口！守衛們想攔截，但又被第二輪爆炸逼退！
衝到缺口前，林啟看到了那個人。
是沈星河。他站在一輛搶來的卡車上，機械臂扛著自製的火箭筒，電子眼在夜色中亮得嚇人。
“上車！”他大喊。
林啟躍上卡車。沈星河猛踩油門，卡車咆哮著衝出圍牆，衝進外麵的黑暗。
身後，黎明之牆的警報聲響徹夜空。
探照燈的光束追來，但很快被廢墟遮擋。
卡車在顛簸的野路上狂奔。
林啟靠在車廂裏，喘著粗氣，看著手中那張從研究員身上搜到的地圖。
地圖上，三個紅點標記著另外的“混沌之門”實驗點。
其中一個，離他們的營地，隻有不到二十公裏。
“媽的。”他低聲罵了句。
牆外的世界已經夠危險了。
現在，牆內的人，還想把更危險的東西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