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廢墟間瘋狂顛簸，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沈星河把油門踩到底，機械臂緊握方向盤，電子眼不斷掃描著前方路況——哪裏是坦途，哪裏是陷阱，在夜色裏隻能靠資料判斷。
林啟靠在副駕駛座上，左臂的傷口又崩開了。黎明之牆守衛那一槍擦過肋下，雖然沒打進身體，但撕裂了一大塊皮肉，血把衣服浸透了大半，黏糊糊地貼在身上。他咬著牙用繃帶草草纏了兩圈，眼睛卻死死盯著後視鏡。
追兵來了。
三輛越野車，車頂上架著機槍，在廢墟間靈活穿梭，距離越來越近。黎明之牆的反應比預想中快，看來那個樣本庫比他們表現出來的更重要。
“還有多遠？”林啟問，聲音因失血有些發虛。
“按這速度，二十分鍾能到營地外圍。”沈星河冷靜地說，“但他們比我們快。最多十分鍾就會被追上。”
林啟看了眼地圖。前麵三公裏處有個廢棄的立交橋，橋體半塌，但結構複雜，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
“上立交橋。”他做出決定，“我們在橋上設障礙，逼他們停車，然後跳橋脫身。”
“橋麵離地十五米。”沈星河提醒。
“下麵是軟土和垃圾堆，死不了。”林啟已經開始檢查武器，“總比在平地上被機槍掃成篩子強。”
卡車衝上立交橋匝道。橋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裂縫和坍塌，沈星河幾乎是把車“摔”上去的。開到橋中央，林啟喊停。
兩人跳下車。林啟忍著肋下的劇痛，和沈星河一起把卡車橫過來，堵死橋麵。又用震蕩刀在橋麵結構關鍵處砍了幾刀——不是砍斷，是製造薄弱點，等會兒追兵的車上來，重量一壓就會塌。
“走！”
他們跑到橋邊，下麵是一片建築垃圾堆成的緩坡。追兵的車燈已經出現在匝道入口。
林啟深吸一口氣，正要跳，忽然聽到沈星河喊：“等等！”
機械臂指向遠處——營地方向，夜空中升起三顆紅色訊號彈！
這是營地最高階別的求救訊號！
“出事了！”林啟心裏一沉。難道黎明之牆還有另一支部隊直接襲擊了營地？
追兵的車已經衝上橋麵，機槍開火，子彈打在卡車車身上叮當作響。不能再猶豫了。
“跳！”
兩人縱身躍下。
十五米的高度，落地瞬間林啟感覺雙腿像被鐵錘砸中，劇痛傳遍全身。他順勢翻滾，卸掉大部分衝擊力，但左肋傷口徹底崩開，血湧得更凶了。
沈星河落地更穩——機械結構的緩衝能力比人體強。他拉起林啟，兩人一瘸一拐地衝進廢墟陰影。
橋上傳來追兵的叫罵聲和坍塌的轟鳴——他們的車壓垮了橋麵，至少暫時過不來了。
但營地那邊的求救訊號還在夜空中閃爍，像血紅的眼睛。
林啟咬著牙，撕下衣擺重新包紮傷口，然後對沈星河說：“你繞路回營地，看看情況。我拖住追兵。”
“你一個人——”
“我死不了。”林啟打斷他，“但營地不能出事。快！”
沈星河看了他一眼，機械眼閃爍兩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啟靠在斷牆後，大口喘氣。失血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監管係統界麵在意識中彈出一堆警告，但他沒管，而是調出環境掃描功能。
追兵一共九個人，分兩路包抄過來。三人在清理橋麵障礙，六人從側麵繞下立交橋，呈鉗形攻勢。
六對一，而且對方裝備精良。
林啟握緊震蕩刀。刀身上沾著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基因能量網路在感知中浮現。左肋傷口處的能量流動紊亂，像破了個洞的水管，生命能量正不斷流失。他嚐試用秩序能量去“修補”，但傷口裏有異物——子彈碎片？還是混沌能量殘留？
沒時間細究了。
他調集全身還能控製的秩序能量，不是去修補，而是去“引導”——把傷口的能量流強行導向雙臂和雙腿，暫時提升力量和速度。這是透支，會後遺症，但現在顧不上了。
能量引導完成的瞬間，林啟感覺身體一輕，傷口劇痛被某種麻木感取代，四肢充滿爆發力，但同時也傳來肌肉纖維被過度拉伸的撕裂感。
他睜開眼睛，瞳孔裏閃過一絲淡金色。
追兵的腳步聲近了。
第一個人從拐角探出頭，林啟動了。
不是衝出去，而是蹬牆反跳，從對方頭頂越過！落地瞬間刀光一閃，那人脖頸噴血倒地。第二個追兵舉槍，林啟已經撞進他懷裏，手肘狠狠頂在對方心口，聽到肋骨斷裂的悶響。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開火！能量彈擦著身體飛過，在牆上炸出坑洞。林啟一個翻滾躲到廢棄車輛後，子彈追著他打，車身上火星四濺。
他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兩個在左側，一個在右側包抄。
就是現在。
林啟猛地從車後衝出，不是直線，是“之”字形突進！速度太快，在夜色裏拉出殘影！左側兩個追兵剛調轉槍口，刀已經到了麵前！
噗嗤！噗嗤！
兩具屍體倒地。
右側那個追兵慌了，一邊後退一邊瘋狂掃射。林啟側身讓過彈道，刀脫手飛出！
不是砍，是投擲！震蕩刀旋轉著，精準地紮進對方持槍的手臂！那人慘叫鬆手，林啟已經衝到麵前，一拳砸在太陽穴上。
戰鬥結束。六個追兵，全滅。
但林啟也到了極限。強行引導能量的副作用開始反噬，全身肌肉像被撕裂一樣劇痛，左肋傷口血流如注，眼前陣陣發黑。他單膝跪地，用刀撐著才沒倒下。
還有三個在橋上……
他抬頭，看到橋麵上的人影正在往下放繩索。不能讓他們下來。
林啟咬牙站起來，踉蹌著走到立交橋墩下。那裏堆著不少廢棄的油桶——以前應該是施工留下的。他掀開一個蓋子，刺鼻的汽油味撲麵而來。
還有半桶。
他拖著油桶，把汽油倒在橋墩周圍，然後退到安全距離，從追兵屍體上摸出一個打火機。
點火。
火焰瞬間竄起，沿著汽油蔓延，爬上橋墩。老化的混凝土在高溫下開始崩裂，發出劈啪的響聲。
橋上的追兵慌了，加快了下降速度。
但來不及了。
轟隆——！
橋墩坍塌，連帶一整段橋麵垮了下來！煙塵滾滾，碎石如雨。那三個追兵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埋在了下麵。
林啟看著燃燒的廢墟，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意識消失前，他感覺到有人扶住了他。
是沈星河的聲音：“撐住，營地沒事。訊號彈是誤發——周子安能力暴走，觸發了警報。”
然後徹底陷入黑暗。
醒來時，已經在營地醫療室了。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天花板。林啟睜開眼，看到林玥趴在床邊睡著了，眼圈紅腫，臉上還有淚痕。他想抬手摸摸她的頭，但手臂沉得抬不起來。
“哥！”林玥驚醒，看到他睜眼，眼淚又下來了，“你嚇死我了……沈大哥把你揹回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我以為……”
“沒事。”林啟聲音嘶啞，“子安呢？”
提到周子安，林玥眼神一黯：“在隔離室。楊醫生和蘇晴姐在看著他。他的右眼……汙染擴散到半邊臉了。”
林啟心裏一緊，掙紮著要起來，被林玥按住。
“楊醫生說你要靜養，至少三天不能動。”她抹著眼淚，“哥，你到底在黎明之牆遇到了什麽？沈大哥帶回來的那些資料……吳剛大哥和劉浩大哥看了，臉色都很難看。”
正說著，門被推開，沈星河、吳剛、劉浩、楊雪都進來了。
沈星河機械臂夾著平板，電子眼看向林啟：“你昏迷了十八小時。追兵沒有繼續追擊，黎明之牆似乎暫時放棄了。但我們截獲了他們的通訊——他們在調集更多部隊，準備‘清理’這片區域。”
“清理？”吳剛罵了句髒話，“把我們當垃圾？”
“他們把我們視為‘威脅變數’。”沈星河調出資料，“從你帶回來的資料看，黎明之牆正在進行一個龐大的‘新人類計劃’，核心就是開啟所謂的‘混沌之門’，從高維獲取力量。他們需要大量特殊能力者作為‘鑰匙’和‘容器’。而我們——尤其是你和子安——已經被標記為高價值目標。”
劉浩沉聲問：“他們有多少人？”
“常備戰鬥部隊超過一千，能力者三百以上，其中三階以上至少五十人。”沈星河頓了頓，“而且他們有重型裝備，包括裝甲車和武裝直升機。正麵衝突，我們毫無勝算。”
醫療室裏一片沉默。
林啟靠在床頭，感覺傷口在抽痛，但更痛的是無力感。好不容易解決了清道夫，建立了據點，現在又來了個更強大的敵人。而且這個敵人披著“官方避難所”的外衣，打著“拯救人類”的旗號。
“那些實驗點呢？”他問。
沈星河調出地圖，上麵三個紅點閃爍：“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在東南方向十八公裏的舊化工廠地下。根據資料，那裏是‘混沌之門’的二級實驗場，有至少三十名研究員和一百名‘樣本’。”
“樣本……都是人？”楊雪聲音發顫。
“大部分是。有自願者，有俘虜，也有從其他聚居點‘招募’來的能力者。”沈星河機械臂握緊，“他們在進行活體混沌轉化實驗，死亡率……87%。”
吳剛一拳砸在牆上：“這幫畜生！”
林啟閉上眼睛。他想起樣本庫裏那個XT-07，想起那暗紅色液體中蠕動的混沌結晶。如果黎明之牆繼續下去，會有更多人變成那種怪物，或者更糟。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但要硬拚是送死。得用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劉浩問。
林啟看向地圖上那個紅點：“他們不是想開啟門嗎？那就幫他們一把——提前開啟，但開在我們選的地方，用我們的方式。”
眾人一愣。
“你想炸了那個實驗場？”吳剛眼睛一亮。
“不止。”林啟掙紮著坐直，“沈星河，那些資料裏有沒有關於‘混沌之門’能量結構的詳細資料？”
“有。但很複雜，而且需要高純度混沌能量源才能啟動。”
“我們有。”林啟看向隔離室方向，“子安的右眼，就是混沌能量的容器。”
“不行！”林玥失聲喊道，“子安已經那樣了，不能再……”
“我不是要用他當燃料。”林啟打斷她，“我是要用他的能力，去‘幹擾’那扇門的開啟。把開門變成關門，或者……把門後的東西，引向他們自己。”
沈星河電子眼快速閃爍：“理論可行。混沌之門本質是高維能量通道，開啟需要精確的坐標和頻率引導。如果我們在他們啟動時，用更強的混沌訊號幹擾，可能導致坐標偏移，甚至能量反噬。”
“但風險極大。”楊雪嚴肅地說，“首先，子安目前狀態極不穩定，可能無法控製幹擾強度。其次，一旦反噬，整個實驗場都可能爆炸，波及範圍無法預測。最後，黎明之牆不是傻子，他們肯定有防護措施。”
“所以要快，要準，要狠。”林啟看向每個人，“在他們調集大部隊來‘清理’我們之前，先打掉他們的實驗場。這樣既能削弱他們，也能爭取時間——他們會先處理內部危機，暫時顧不上我們。”
“可子安……”林玥還想說什麽。
“我去問他。”林啟咬牙下床，林玥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這件事，必須他自己決定。”
隔離室在醫療室最裏麵，厚重的金屬門緊閉。透過觀察窗，能看到周子安躺在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監測裝置。他的右半邊臉已經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碎裂的瓷器，眼罩邊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楊雪開啟門，林啟走進去。
周子安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到林啟，他扯出一個笑容，但半邊臉肌肉僵硬，笑容看起來有些詭異。
“林啟哥……你沒事了？”
“嗯。”林啟在床邊坐下，看著少年臉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紋路，“疼嗎？”
“不疼，就是……有點麻。”周子安輕聲說，“右眼能看見更多東西了。牆裏的鋼筋，地下的管道，甚至……能看見每個人心裏的‘顏色’。吳剛大哥是火紅的，林玥姐是淡綠的，你是淡金帶灰的。”
“顏色？”
“嗯。憤怒是紅色，恐懼是黑色，希望是淡金色，絕望是深灰……”周子安頓了頓，“黎明之牆那些人，大部分是深灰色，像蒙了一層灰。”
林啟沉默片刻，把計劃說了出來。
周子安靜靜聽著，右眼眼罩下的暗紅光芒微微閃爍。等林啟說完，他問：“如果成功了，能救出那些‘樣本’嗎？”
“我們會盡力。”
“如果失敗了……”
“我們會死。”林啟實話實說，“而且可能死得很難看。”
周子安笑了，這次笑得自然了些：“那也比變成怪物，或者被關在籠子裏當實驗品強。”
他伸出左手——那隻完全銀化的手，握住林啟的手。觸感冰涼，但很用力。
“林啟哥，你說過，工具和武器不是人。”他看著林啟，右眼的光芒透過眼罩縫隙漏出來，“但如果我的眼睛能幫大家活下去，那它就不是詛咒，是禮物。”
林啟喉結動了動，用力回握那隻冰冷的手。
“需要準備多久？”周子安問。
“三天。”林啟說，“三天後，黎明之牆的運輸隊會經過舊化工廠附近，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好。”周子安閉上眼睛，“那我再睡會兒。這幾天……有點累。”
林啟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到周子安輕聲說：
“哥，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沒把我當怪物。”
門輕輕關上。
林啟靠在走廊牆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眶發熱。
他不是神，不是救世主。
隻是個想保護身邊人的普通人。
但在末世裏，普通人的路，往往比英雄更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