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湧出的空氣帶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味，還混著淡淡的臭氧味，像是大型電機長時間運轉留下的痕跡。
手電光柱照進去，先看到的是地麵——光滑的合金地板，積了薄薄一層灰，但能看出經常有人走過的痕跡。腳印雜亂，有軍靴的，有皮鞋的，也有赤腳的、畸形的。
“進去。”林啟壓低聲音。
隊伍魚貫而入，最後一個人進門後，金屬門自動閉合，發出沉重的悶響。這下徹底斷了後路。
空間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是個地下停車場改造的，挑高至少八米，麵積有兩個籃球場大小。四周牆壁是粗糙的水泥，但天花板和部分牆麵覆蓋著銀白色的金屬板，板上嵌著細密的電路紋路，泛著幽藍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間中央的那個東西。
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直徑約五米，高抵到天花板，通體透明，裏麵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無數光點，像星河被囚禁在了玻璃裏。容器底部連線著密密麻麻的管線，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細如發絲，全部延伸進地板下的介麵。
這就是評估核心。
陳遠筆記裏描述過，但親眼看見，還是讓人心頭一震。那東西有種詭異的美感，像件藝術品，又像個活物，安靜地立在那裏，散發著柔和的光。
容器周圍散落著一些裝置：操作檯、顯示屏、伺服器機櫃，還有幾個休眠艙一樣的裝置，艙門開著，裏麵空無一物。
“這裏……有人生活過。”林玥輕聲說。
確實。角落裏有簡易的床鋪、桌椅，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罐頭和空水瓶。牆邊堆著箱子，上麵印著“壓縮幹糧”“飲用水”“醫療物資”。
“可能是陳遠教授團隊的臨時據點。”楊雪走到操作檯前，開啟一台電腦。螢幕亮起，顯示需要密碼。
她試了幾個——陳遠的生日、專案編號、Ω-7的堿基序列——都不對。
“我來。”張教授上前，在鍵盤上敲入一串字元：PROMETHEUS-07。
螢幕解鎖了。
桌麵很幹淨，隻有幾個資料夾：“實驗日誌”“基因資料”“核心控製協議”。楊雪點開最後一個，裏麵是一份操作手冊。
“接入需要五十個Ω-7攜帶者同時連線。”她快速瀏覽，“連線點在容器周圍，地上有標記。”
林啟低頭看，地板上果然有五十個圓形標記，均勻分佈在容器周圍。每個標記旁都有個介麵，像是用來插資料線的。
“怎麽連線？”劉浩問。
“不需要線。”楊雪指著那些標記，“站上去就行。核心會掃描基因序列，自動建立連線。但……”
她頓了頓：“連線過程會產生強烈的基因共振，相當於強行喚醒並同步所有人的Ω-7序列。這個過程很痛苦，而且不可逆。一旦開始，要麽成功覆蓋設計者的程式，要麽……基因崩潰。”
“成功幾率？”周子安坐在輪椅上問。
“有放大器的話，百分之十五左右。”楊雪從揹包裏拿出那個金屬箱，開啟，裏麵是一堆零件和電路板，“給我兩小時，能組裝出來。”
兩小時。倒計時還有四十四小時，看起來充裕，但誰知道中間會出什麽幺蛾子。
“組裝需要什麽條件？”林啟問。
“穩定的電源，無塵環境，還有……”楊雪看了看四周，“不能被打擾。共振放大器很精密，一點幹擾都可能導致失敗。”
“電源有。”張教授指著角落裏的柴油發電機，“還在運轉。無塵……”他苦笑道，“這裏勉強算幹淨。至於打擾……”
話沒說完，頭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咚！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敲打天花板。灰塵簌簌落下。
所有人抬頭，握緊武器。
撞擊聲停了。幾秒後，對講機響起吳剛的聲音，雜音很大：“林啟！你們進去了嗎？”
“進去了。外麵什麽情況？”
“清道夫的人退了！”吳剛喘著粗氣，“但來了更糟的東西……圖書館外麵聚了一堆怪物！至少上百隻！我們在樓頂守著，但它們開始撞牆了！”
“能撐多久？”
“不知道！牆快塌了！”吳剛吼道，“你們快點！我們最多……撐一小時！”
一小時。
林啟看向楊雪。楊雪臉色發白：“一小時……不夠。組裝就要兩小時，還要除錯……”
“那就加快。”林啟說，“所有人都幫忙。劉浩，帶人去加固入口的門。趙峰，佈置防線，萬一怪物進來，爭取時間。”
“是！”
隊伍立刻動起來。劉浩帶人檢查那扇金屬門，發現門後有手動鎖死裝置——幾根粗大的合金門栓。他們全部推上，門被徹底鎖死。
趙峰帶人在門後佈置障礙：桌子、櫃子、甚至把休眠艙都拖過來堵上。雖然知道擋不住真正的衝擊，但能拖一秒是一秒。
楊雪和張教授開始組裝放大器。零件攤了一地，電路板、晶片、線圈、能量導管……兩個學生打下手，按照圖紙遞零件。
林啟走到容器前，看著裏麵懸浮的光點。那些光點像是活的，緩緩遊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他伸出手，隔著玻璃，光點竟朝他手指的方向聚集過來。
“它能感應你。”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啟回頭，是周子安。少年自己推著輪椅過來，看著容器，眼神複雜。
“你感覺怎麽樣？”林啟問。
“還好。”周子安說，“腿還是沒知覺，但手……靈活多了。”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又握拳。空氣中泛起細微的波動，像是有看不見的絲線在操縱什麽。
“林大哥。”周子安忽然問，“如果成功了，我的腿能治好嗎？”
林啟不知道。基因能力千奇百怪，但斷肢重生這種，他沒聽說過。
“可能能，可能不能。”他實話實說，“但至少，你還活著。”
“嗯。”周子安點頭，“活著就好。”
頭頂又傳來撞擊聲，這次更重了。天花板出現裂縫，灰塵像瀑布一樣瀉下。
“它們快進來了！”上麵傳來喊聲，是對講機裏吳剛的手下。
“楊醫生，還要多久？”林啟問。
“最少一個半小時！”楊雪頭也不抬，手在電路板上飛快焊接，焊槍噴出藍色的火花。
一個半小時。外麵撐不了一小時。
“哥。”林玥走過來，手裏拿著平板，螢幕上顯示著建築結構圖，“圖書館主體是鋼筋混凝土，但地下室這一層……上麵是圖書館的倉庫，堆滿了書櫃和舊書。如果倉庫塌了，書會緩衝一部分衝擊。”
“但也可能把我們活埋。”林啟說。
“總比怪物衝進來強。”林玥咬嘴唇，“我們可以……主動炸塌倉庫。”
林啟一愣。
“趙峰哥帶了炸藥，本來準備萬一核心失控，就炸掉這裏。”林玥指著結構圖，“如果現在用，炸掉倉庫和地下室的連線部分，能把怪物擋在上麵。”
“但我們也上不去了。”
“我們本來就不需要上去。”林玥看著他，“成功了，設計者程式被覆蓋，怪物可能會失去活性。失敗了……上去也是死。”
她說得冷靜，但林啟聽出了裏麵的決絕。這丫頭，連後路都不要了。
“炸。”林啟做了決定。
趙峰很快佈置好炸藥。在樓梯口上方，天花板和牆壁的連線處，貼了整整一圈塑膠炸藥。引爆器連到下麵，遙控引爆。
“炸了之後，氧氣夠嗎？”蘇晴擔心地問。
“空間夠大，有通風管道，雖然不知道通到哪兒，但應該不會立刻窒息。”張教授說，“但時間長了不行。”
“那就速戰速決。”林啟看向楊雪，“楊醫生，再快一點。”
楊雪沒說話，手速更快了。焊槍滋滋響，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倒計時：38:17:05。
對講機裏傳來吳剛的最後一次通話：“林啟……我們撤到地下室入口了……怪物太多了……你們保重……”
然後是一陣雜音，槍聲，慘叫。
通話斷了。
林啟閉上眼睛。吳剛，鐵拳幫的兄弟們……
“準備好了！”楊雪突然喊。
她麵前的桌子上，立著一個奇形怪狀的裝置——半人高，主體是個六棱柱，表麵布滿電路和指示燈，頂端有個球形的能量聚焦器。幾十根資料線從裝置後麵延伸出來，另一端連著五十個基因介麵。
“現在，誰上？”楊雪看向眾人。
覺醒者們互相看看。五十個人，剛才死了兩個，還有四十八個。差兩個。
“算我一個。”蘇晴站出來，“我也是Ω-7攜帶者，雖然能力是治療。”
“也算我一個。”另一個普通人站出來，是個中年女人，以前是老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我兒子死了，我想為他做點什麽。”
林啟看著她：“可能會死。”
“我知道。”女人笑了笑，“但這樣死，比被怪物吃掉強。”
夠了。五十個人。
“站到標記上。”楊雪說，“等我啟動放大器，你們會感覺到……連結建立。然後，集中精神，想著同一件事：覆蓋程式，奪回控製權。”
五十個人走向各自的標記。林啟站在最前麵，正對容器。林玥站在他左邊，周子安在右邊——少年堅持要自己走過去，雖然腿沒知覺，但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了標記上。
其他人陸續站好。劉浩，趙峰，張教授，蘇晴，楊雪，李文……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站在那裏。
楊雪走到放大器前，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按鈕。
裝置嗡鳴起來。指示燈依次亮起，從紅變黃，最後穩定在藍色。頂端的能量聚焦器開始旋轉，射出一束纖細的光，打在容器表麵。
容器裏的液體沸騰了。
光點瘋狂遊動，聚整合旋渦。地板上的五十個標記同時亮起，從下往上掃描站在上麵的人。
林啟感覺一股電流從腳底竄上來，直衝大腦！視野瞬間被白光填滿，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尖叫！
基因視覺自動開啟。他看到的不再是光暈，而是基因鏈本身——一條條雙螺旋結構，在虛空中盤旋、纏繞、斷裂又重組。他自己的鏈是金色的，其他人的顏色各異：林玥的淡綠，周子安的銀白，劉浩的火紅……
五十條基因鏈，被某種力量強行拉近，開始同步！
痛！不是肉體的痛，是更深層的、細胞級別的痛！像是每個DNA堿基都在被撕開重組！
有人慘叫出聲。林啟咬牙忍住，集中精神：覆蓋程式……奪回控製權……
容器裏的旋渦越來越快，光點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輪廓睜開眼，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無盡的黑暗。
它看著林啟。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腦裏響起：
【檢測到未授權基因共振……啟動反製協議……清除異常變數……】
地下室的燈光驟滅！
隻有容器和放大器還在發光。黑暗中，那黑色眼睛的人形輪廓，從液體裏……走了出來。
倒計時，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凝固在：38:00:00。
整整三小時。
時間，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