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從淡藍色的液體裏走出來,腳踩在合金地板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液體順著它的輪廓滑落,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那東西的外形大致是個人類——有頭、軀幹、四肢,但比例怪異得讓人不舒服。手臂過長,指尖幾乎垂到膝蓋;軀幹瘦削得能看到肋骨的輪廓;頭顱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坦的灰白色麵板,以及正中央那雙純粹的、沒有瞳孔的黑色眼睛。
燈光熄滅後,隻有評估核心容器還在散發柔和的藍光,以及放大器頂端的聚焦器投下的那束慘白光束。光線從側麵打在那東西身上,在它身後拉出扭曲變形的影子,影子貼在牆上,隨著它的移動緩緩爬行。
空氣好像凝固了。五十個人站在標記上,身體被基因共振的電流鎖住,動不了,連轉頭都困難。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東西一步步走近。
林啟咬緊牙關,試圖抬腳——腳像被焊在了地板上。基因共振還在持續,他能感覺到自己和其他四十九個人的連線,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的意識都捆在一起。而這張網的另一端,正被那黑色眼睛的東西攥在手裏。
“別動。”楊雪的聲音在顫抖,她離放大器最近,勉強能挪動手臂,“它在讀取我們的基因資料……反製協議啟動了……”
黑色眼睛停在了林啟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它歪了歪頭——那個動作極其詭異,像是不習慣這個身體。然後,它抬起過長的右臂,食指伸出,指向林啟的胸口。
沒有碰到他。但林啟感覺心髒猛地一抽,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窒息感湧上來,眼前發黑。
“哥!”林玥在旁邊喊,聲音帶著哭腔。
黑色眼睛轉頭“看”向她。林玥身體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它在攻擊?不,不是物理攻擊。是更深層的、直接作用於神經的壓製。林啟用盡力氣調動基因視覺,看向那東西——
什麽都沒有。
不是沒有光暈,是一片純粹的黑暗,像宇宙深處的虛空,把所有光線都吞沒了。基因視覺第一次失效。
“它不是生物……”張教授艱難地說,他跪倒在地上,眼鏡滑到鼻尖,“是程式……具象化的反製程式……”
程式能變成實體?林啟腦子裏閃過陳遠筆記裏的一句話:“當Ω-7共振達到閾值,評估核心可能投影出‘監管者’實體,執行格式化命令。”
監管者。原來不是許可權,是處刑者。
黑色眼睛的手指向下移動,指向林啟腳下的標記。那個標記的光熄滅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標記以林啟為中心,向四周依次熄滅,像被吹滅的蠟燭。
每熄滅一個標記,站在上麵的人就癱軟下去。不是昏迷,是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癱在地上,隻有眼睛還能動,滿是恐懼。
它在解除連線。一旦五十個人的連線斷開,共振就會失敗,反製程式會徹底清除他們這些“異常變數”。
“不能讓它繼續……”劉浩低吼,他離得較遠,標記還沒滅,身體還能勉強活動。他拔出刀,想衝過去,但腿剛抬起就跪了下去——黑色眼睛甚至沒看他,隻是“意念”層麵的壓製,就讓這個身經百戰的退伍軍人動彈不得。
周子安在另一邊,他的標記還亮著。少年盯著黑色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抬起手——這個動作比其他人更艱難,像是頂著千斤重壓——空氣中泛起漣漪。
金屬地板開始變形。以黑色眼睛為中心,方圓三米內的合金板向上凸起,形成無數尖刺,狠狠刺向那個身影!
尖刺在觸及黑色眼睛麵板的瞬間,融化了。
像蠟燭遇見火焰,金屬變成液態,滴落在地,重新凝固成扭曲的形狀。黑色眼睛甚至沒回頭,隻是抬起左手,對著周子安的方向虛握。
周子安整個人被提了起來,懸浮在空中!他掙紮,但四肢被無形的力量固定,擺成一個“大”字形。黑色眼睛的手指慢慢收攏,周子安的臉開始漲紅,呼吸困難。
“放開他!”林玥尖叫。她的標記也還亮著,治療係的能力在這種對抗中毫無用處,但她還是向前邁了一步——就這一步,幾乎用盡了她所有力氣。
黑色眼睛終於轉回頭,正對著林玥。那雙純粹的黑眼睛盯著她,然後,它張開了“嘴”。
那不能叫嘴,隻是麵部麵板裂開一道縫隙,裏麵是更深的黑暗。沒有聲音發出,但所有人的大腦裏都響起了一個冰冷的、非男非女的合成音:
【檢測到特殊基因序列:‘生命共鳴’。威脅等級:低。建議:剝離儲存。】
林玥身體劇烈顫抖,她捂住頭,痛苦地蹲下身。平安從她揹包裏竄出來,橘貓炸毛,弓起背,對著黑色眼睛發出威脅的低吼——這可能是整個地下空間裏唯一還敢挑釁的東西。
黑色眼睛似乎對貓產生了興趣。它放下週子安——少年摔在地上,劇烈咳嗽——然後朝平安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林啟突然能動了。
壓製減輕了?不,是黑色眼睛的注意力轉移了。它好像對“異常”的東西更感興趣,而一隻敢對著它吼的貓,顯然屬於異常。
平安不退反進,往前跳了一步,爪子在地上抓出刺耳的聲音。貓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光,死死盯著黑色眼睛。
詭異的對峙。一個非人的程式實體,一隻普通的橘貓。
然後平安做了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它轉過身,用屁股對著黑色眼睛,尾巴豎起,然後……跑了。
不是逃跑,是繞著黑色眼睛轉圈跑,速度極快,像一道橘色閃電。一邊跑一邊發出那種挑釁的、尖利的貓叫。
黑色眼睛的頭隨著平安的移動轉動。它的動作有點僵硬,像是處理這種“無邏輯行為”需要額外的運算資源。
就現在!
林啟抓住這一瞬間的鬆懈,全力啟用基因視覺!這一次,他不是看光暈,而是看向黑色眼睛與評估核心之間的連線——
看到了!
有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絲線,從黑色眼睛的後頸延伸出去,一直連回容器內部。那絲線在基因視覺下呈現暗紅色,像血管,但裏麵流動的不是血,是資料流。
那是它的“臍帶”。切斷它,也許就能打斷這個投影。
“楊醫生!”林啟吼道,“放大器能聚焦能量嗎?”
楊雪愣了一秒,隨即明白:“能!但需要目標靜止三秒以上!”
三秒。黑色眼睛現在被平安吸引了注意力,但一隻貓能拖多久?
平安還在跑。貓的體力有限,速度已經開始慢下來了。黑色眼睛似乎適應了這種幹擾,它不再轉頭,而是直接抬起手,對著平安奔跑的軌跡前方虛空一劃——
平安前方的地麵突然凸起一道金屬牆!貓刹車不及,一頭撞上去,“咚”一聲悶響,摔在地上,暈乎乎地晃腦袋。
黑色眼睛走向平安。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不行……得讓它停下來……”林啟腦子飛速轉動。硬碰硬打不過,那就用別的辦法。黑色眼睛是程式,程式就有邏輯漏洞。它優先處理“威脅”,那如果出現更大的威脅呢?
“所有人!”林啟用盡力氣喊,“釋放你們的能力!不管是什麽,全力釋放!”
還站著的十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照做。劉浩怒吼,肌肉膨脹,麵板角質化;趙峰速度暴增,在有限空間裏快速移動,留下殘影;幾個元素係的能力者催動火焰、冰霜、電流,盡管微弱,但五顏六色的光效在地下空間裏炸開。
黑色眼睛停下了。它的頭緩緩轉動,掃描著這些突然爆發的能量反應。資料流在它眼中的黑暗裏快速滾動。
【檢測到多基因能力爆發……威脅等級重新評估……優先處理高威脅目標……】
它放棄了平安,轉向劉浩——力量係的能量反應最強。
就是現在!
“楊醫生!瞄準它後頸!”林啟吼道。
楊雪撲到放大器前,雙手在控製麵板上飛快操作。頂端的聚焦器轉動,光束從慘白變成熾熱的金色,對準黑色眼睛的後頸——
發射!
金色光束撕裂空氣,精準命中那條暗紅色的能量絲線!
沒有聲音。絲線像被燒斷的琴絃,無聲斷裂。黑色眼睛的身體僵住了,它的動作定格在轉向劉浩的瞬間,然後,從腳開始,化作無數黑色畫素點,崩散、消失。
三秒後,最後一個畫素點消失在空氣中。
地下空間裏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放大器過載的滋滋聲。
燈光重新亮起——應急電源啟動了,光線雖然昏暗,但足夠看清周圍。
林啟腿一軟,單膝跪地。基因共振的連線還在,但壓製消失了。他看向其他人:林玥跑過去抱起平安,貓還有點暈,但活著;周子安坐在地上喘氣;劉浩解除能力後,麵板滲出血珠;楊雪癱在放大器旁,臉色蒼白。
五十個人,還站著的不到二十個。剩下的都癱在地上,有人昏迷,有人睜著眼但動不了,眼神裏全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它……死了嗎?”李文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剛才一直躲在操作檯後麵。
“那不是生物,談不上死。”張教授撐著站起來,走到評估核心前。容器裏的液體恢複了平靜,光點重新均勻分佈,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反製程式被打斷了,但核心還在執行。倒計時……”
林啟看向平板。倒計時還停在38:00:00,沒動。
“時間停了。”林玥輕聲說。
“不是停了。”楊雪爬起來,走到電腦前,調出監控資料,“是核心進入了‘待機狀態’。反製協議被觸發又被打斷,係統需要時間自檢和重啟。這個過程中,收割程式暫停計時。”
“多久?”林啟問。
“不知道。”楊雪搖頭,“可能幾分鍾,可能幾小時。但一旦自檢完成,倒計時會繼續,而且……反製程式可能會再次啟動,下一次,可能不止一個。”
地下空間陷入沉默。剛才那一個就差點全滅,再來幾個?
“我們還有機會。”張教授忽然說,“既然連線沒完全斷開,共振還在。趁現在覈心待機,防禦最弱的時候,強行接入,覆蓋程式。”
“風險呢?”蘇晴問,她在檢查傷者,頭也不抬。
“很大。”張教授誠實地說,“現在我們的狀態都不好,共振強度不夠。而且強行接入可能觸發更極端的反製,比如……核心自毀。”
“自毀會怎樣?”
“半徑五公裏內,一切生物基因鏈崩解。”楊雪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會變成一灘沒有結構的原生質。”
更安靜了。隻有放大器冷卻風扇的嗡嗡聲。
林啟看著評估核心。那個巨大的容器安靜地立在那裏,散發著誘惑又危險的光。陳遠賭了一生,就為了這一刻。現在輪到他們賭了。
賭命。
“吳剛他們……”劉浩忽然說,他看向天花板,上麵還有撞擊留下的裂縫,“還活著嗎?”
不知道。對講機早就沒訊號了。外麵是上百隻怪物,還有清道夫的殘黨。吳剛帶著四十個人,能撐多久?
就算他們還活著,等在這裏也是死。倒計時重啟後,所有人都會死。
“繼續。”林啟站起來,胸口還在疼,但他站得很穩,“重新建立連線。楊醫生,放大器還能用嗎?”
“過載了,需要冷卻十分鍾。”楊雪檢查裝置,“但就算能用,強度也不夠。剛才的共振被反製程式打斷,很多人基因受損,現在強行連線,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比之前的百分之十五還低。
“如果……”周子安忽然開口,他扶著牆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眼神堅定,“如果我能把所有人的能力‘借’過來,暫時增強一個人的連線呢?”
“借?”林啟看向他。
“我的能力是物質重組,但剛才……我感覺到,我好像能感應到別人的基因波動。”周子安伸出手,掌心向上,“雖然很模糊,但如果是主動配合,也許……我能做個‘中轉站’,把四十九個人的力量,暫時導給一個人。”
“那個人會承受五十倍的負荷。”楊雪立刻說,“基因鏈會瞬間過載,要麽突破,要麽……炸掉。”
“我來。”林啟說。
“哥!”林玥抓住他的胳膊。
“我最合適。”林啟看著她,“我的Ω-7純度最高,而且是‘監管者協議’的攜帶者。如果真有什麽後門,現在該用上了。”
“可是——”
“沒有可是。”林啟打斷她,看向所有人,“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十分鍾後,放大器冷卻完畢,周子安嚐試建立中轉連線,把所有人的力量導給我。我接入核心,覆蓋程式。”
“如果失敗呢?”趙峰問。
“那就炸了它。”林啟看向趙峰佈置的炸藥,“同歸於盡,總比被格式化強。”
沒人反對。到了這一步,反對也沒意義。
蘇晴開始給還能動的人注射腎上腺素和鎮痛劑,強行提升狀態。楊雪和張教授檢修放大器,更換燒毀的零件。劉浩和趙峰把昏迷的人挪到角落,用桌椅圍起來,算是最後一點保護。
林啟走到容器前,把手貼在玻璃上。裏麵的光點再次聚集過來,貼在他手掌對應的位置,像在回應。
他閉上眼睛,回想陳遠筆記裏的最後一頁,那行手寫的小字:
“答案得自己找。”
現在,他去找了。
倒計時依舊凝固在38:00:00。
但每個人心裏,都開始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