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天還沒全亮，灰濛濛的像塊髒抹布。
五金市場裏已經忙開了。鍋灶燒著，煮的是最後一頓像樣的飯——大米混著罐頭肉，撒了點鹽，香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但沒人搶，排著隊一人一勺，端著碗蹲在牆角吃。
林啟檢查裝備。震蕩刀充能百分之百，匕首磨得發亮，腰間別著三顆手雷——從鐵拳幫倉庫翻出來的老古董，不知道還能不能炸，但帶上圖個安心。揹包裏是壓縮餅幹、水、醫療包，還有平板和楊雪給的資料。
林玥在幫蘇晴整理醫療物資。兩個大箱子，塞滿了繃帶、止血粉、抗生素、止痛針。蘇晴一邊清點一邊唸叨：“不夠，根本不夠……”
“夠了。”林玥輕聲說，“真要用到這麽多，人也差不多了。”
蘇晴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周子安坐在輪椅上，手裏拿著塊鐵片練習。鐵片在他掌心像活了一樣，變形成各種形狀：刀、盾、鉤索。他額頭冒汗，但眼神專注。
張教授在跟幾個學生交代事情，聲音壓得很低。學生們點頭，有的眼圈紅了。
吳剛在整隊。鐵拳幫的人站成一排，他挨個檢查裝備，看到誰水壺沒滿、誰鞋子開膠，就罵罵咧咧讓人去補。罵歸罵，但每個人都老老實實照做。
六點整，隊伍集結完畢。
一百一十三人，站在市場空地上，黑壓壓一片。覺醒者五十三人站在前排，普通人站在後麵。沒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林啟走到前麵，掃視所有人。一張張臉，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熟悉的，陌生的。有些人他叫得出名字，有些人隻是眼熟。
“話不多說。”他開口，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傳開，“今天我們去市中心，去關掉那個讓世界變成這樣的東西。可能會死，可能會殘，可能會變成怪物。”
他停頓了一下。
“但不去，一定會死。倒計時還有四十六小時，時間一到，設計者啟動收割，所有人都活不了。我們沒得選。”
人群中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拳頭。
“所以，這不是去送死，是去拚命。”林啟繼續說，“為自己拚，為家人拚，為那些已經死了的人拚。拚贏了，我們活，拚輸了，至少試過了。”
他看向吳剛：“吳隊長。”
吳剛出列：“在。”
“你帶四十人，守圖書館外圍。我們的命，交給你了。”
吳剛咧嘴一笑：“放心，人在陣地亡。”
“劉浩、趙峰。”
兩人出列：“在。”
“你們帶三十人，負責開路和斷後。路上遇到怪物，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殺。別戀戰，我們的目標是圖書館。”
“明白。”
“其他人，跟我進地下。”林啟深吸一口氣，“現在，出發。”
隊伍動了。
吳剛那隊人先走，從市場後門出去，繞路往圖書館側麵。劉浩帶的前鋒隊隨後，沿著主幹道廢墟小心前進。林啟帶著主力隊走在中間，普通人墊後。
清晨的街道安靜得詭異。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隻有風吹過碎玻璃的尖嘯。路兩邊是坍塌的建築，燒毀的汽車，還有幹涸發黑的血跡。
偶爾能看到屍體。有些是人的，有些是怪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蒼蠅嗡嗡繞著飛，空氣裏有股甜膩的腐臭味。
林玥走在林啟身邊，平安蹲在她肩上，警惕地豎著耳朵。貓的直覺比人準，它一炸毛，隊伍立刻停下，等危險過去再走。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麵傳來劉浩的手勢：有情況。
隊伍停下，隱蔽。林啟貓著腰往前，看到街角拐彎處，蹲著三隻“獵食者”。
那東西像人，但四肢著地，脊椎彎成弓形，麵板灰白，長滿膿包。它們在啃食一具屍體——看衣服是個士兵，槍還在身邊，但人已經爛了一半。
獵食者是災變後最常見的怪物之一，速度快，爪子利，但智力低，隻會憑本能狩獵。
劉浩打手勢問：打還是繞？
林啟觀察周圍。這條街是去圖書館的必經之路，繞路得多花一小時。時間耗不起。
他比了個手勢：快速解決。
劉浩點頭，對身後隊員比劃。趙峰帶著三個人從側麵摸過去，手裏拿著消音手槍——子彈金貴，但這時候不能省。
噗、噗、噗。
三聲悶響。獵食者中彈，但沒立刻死，發出刺耳的嘶叫撲過來！趙峰拔刀迎上，一刀削掉第一個的腦袋，反手刺進第二個的胸口。第三個撲向他後背，被旁邊隊員一槍爆頭。
戰鬥結束，不到十秒。
但嘶叫聲引來了更多東西。兩側廢墟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無數腳在爬。
“快走！”林啟低吼。
隊伍加速前進。後麵傳來追趕聲，但不敢回頭看，隻管往前衝。
又跑了十分鍾，前麵出現一條河——其實是條臭水溝，災前是城市的景觀河，現在漂滿了垃圾和浮屍。橋塌了，得從旁邊繞。
就在這時，對講機響了，是吳剛的聲音，雜音很大：“林啟！聽到嗎？我們這邊……遇到清道夫的人了！”
林啟心裏一緊：“多少人？在哪兒？”
“圖書館東側……大概二十個……有重武器！”吳剛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們在設埋伏……等你們……”
果然。李明遠沒打算守信。
“能解決嗎？”林啟問。
“能！但需要時間！”吳剛吼道，“你們小心點……可能有第二波埋伏！”
通話斷了。
林啟握緊對講機。清道夫知道他們的路線，知道他們的計劃。李明遠布了局，就等他們鑽。
“怎麽辦？”劉浩跑過來，臉上全是汗。
林啟快速思考。現在回頭來不及了，繞路也來不及。隻能硬闖，但硬闖正中下懷。
“改路線。”他說，“不從正麵進圖書館了。楊醫生，地圖。”
楊雪上前，調出全息地圖。林啟指著圖書館西側：“這裏，以前是個地鐵站，通道連著圖書館地下室。我們從地鐵站下去，走地下過去。”
“地鐵站裏肯定有怪物。”趙峰說。
“比上麵的埋伏好對付。”林啟看向眾人，“同意嗎？”
沒人反對。
隊伍轉向，往地鐵站方向前進。路更難走了，建築倒塌得更嚴重，得攀爬翻越。普通人隊伍裏有個老人摔了一跤，腿骨折了，蘇晴趕緊處理，但沒法帶著走。
“你們繼續前進。”老人咬牙說，“我留下，不拖累你們。”
“不行。”林玥搖頭，“蘇醫生，有辦法嗎？”
蘇晴看了看傷處，又看了看時間，最後咬牙：“我給他打封閉針，能撐兩小時。但兩小時後，這條腿就廢了。”
老人笑了：“廢就廢吧，總比死了強。”
針打下去，老人能站起來了，但臉白得像紙。兩個人架著他走，速度慢下來。
倒計時在平板上跳：41:17:33。
又過了一小時。
地鐵站入口出現在眼前。台階塌了一半，裏麵黑漆漆的，像張開的獸口。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潮濕的黴味和……血腥味。
“我先下。”劉浩拿出手電，咬在嘴裏，拔出刀。
林啟跟在他後麵。台階很滑，長滿了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手電光隻能照出幾米遠，再往前就是濃稠的黑暗。
下到站廳層，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是個巢穴。
牆壁上掛滿了粘稠的白色絲狀物，像巨大的蛛網。網上粘著各種東西：揹包、鞋子、破衣服，還有……幹癟的屍體。地麵堆著骸骨，有人類的，也有怪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最深處，有個東西在動。
像是個巨大的蛹，一人多高，表麵有規律地起伏著，像在呼吸。蛹周圍散落著蛋殼狀的東西，裏麵是半成型的怪物幼體，有些還在抽搐。
“是‘織網者’的巢穴。”楊雪低聲說，“這東西會分泌粘液麻痹獵物，然後裹起來慢慢消化。小心，它感知震動，別發出聲音。”
隊伍屏住呼吸，貼著牆慢慢挪。但人太多了，一百多人，再怎麽輕也有動靜。
蛹的起伏加快了。
“快走！”林啟揮手。
隊伍加速通過。但就在這時，一個學生踩到了一根骨頭，哢嚓一聲響！
蛹猛地炸開！從裏麵衝出個難以名狀的東西——像蜘蛛和蜈蚣的雜交體，八條腿，身體分節，頭部是張扭曲的人臉，嘴裏滿是尖牙。
它發出尖嘯，撲向隊伍！
“開火！”劉浩吼道。
槍聲在地鐵站裏炸開，震耳欲聾。子彈打在怪物身上，濺出綠色的黏液，但沒能阻止它。它撞進人群，爪子一揮，兩個人被攔腰斬斷！
“散開！別擠在一起！”林啟拔刀衝上去。
震蕩刀砍在怪物腿上，刀刃嵌進去，但拔不出來。怪物甩腿，林啟被帶飛，撞在柱子上，胸口一悶。
周子安出手了。他雙手一合，地麵上的金屬碎片——欄杆、指示牌、甚至子彈殼——全部浮起，聚合成一根巨大的尖刺，狠狠刺進怪物腹部！
怪物慘叫，掙紮更猛。趙峰趁機跳上它後背，一刀插進它後頸，攪動！
綠色的血噴湧而出。怪物抽搐幾下，不動了。
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傷者的呻吟。
“清點傷亡。”林啟爬起來，胸口疼得厲害，可能肋骨裂了。
劉浩快速點了一遍：“死兩個，重傷五個，輕傷十幾個。”
兩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沒了。連名字都來不及問。
林玥在給傷者包紮，手在抖。蘇晴在做緊急處理，但重傷的那五個，有兩個已經沒氣了。
“繼續前進。”林啟咬著牙說，“沒時間了。”
隊伍再次出發，氣氛更沉重了。死人不是第一次見，但每次見，心都會沉一分。
穿過站廳，找到下行通道——通往地鐵隧道的樓梯。樓梯被水淹了一半，水是黑色的，漂著油汙和不明物體。
“下麵可能有更糟的東西。”趙峰說。
“那也得下。”林啟第一個踩進水裏。
水冰涼，刺骨。沒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費力。手電光在水麵上晃動，照出漂浮的雜物：書包、玩偶、半截手臂……
隧道很長，深不見底。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某種生物熒光，幽幽的綠色，像鬼火。
走近了纔看清，是隧道壁上長滿了發光蘑菇，密密麻麻，一叢一叢。蘑菇叢裏，蜷縮著東西。
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麵板上長滿了菌絲，和蘑菇共生，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擴散，沒有焦距。他們還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但意識顯然沒了。
“菌類寄生體。”楊雪聲音發顫，“周主任的實驗……蔓延到這裏了。”
“他們還活著嗎？”林玥問。
“活著，但已經不是人了。”楊雪搖頭，“神經被菌絲取代，成了養料。”
隊伍沉默地穿過這片區域。那些被寄生的人一動不動，隻有眼睛偶爾會跟著手電光轉動，空洞得嚇人。
又走了二十分鍾，隧道出現岔路。按照地圖，右邊通往圖書館地下室。
拐進岔路，空氣變了。黴味淡了，多了消毒水的味道——人工的味道。
前麵出現一扇鐵門，門上印著褪色的標誌：“古籍庫重地，閑人免入”。
到了。
林啟抬手，隊伍停下。他貼在門上聽，裏麵沒動靜。
“準備開門。”他看向沈星河——不，沈星河不在。他咬了咬牙，自己上前。
門沒鎖，一推就開。
裏麵是條向下的水泥階梯，很深，手電照不到底。牆壁上掛著應急燈，有些還亮著，發出慘白的光。
階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金屬的，厚重，中間有個掌紋掃描器。
基因認證門。
林啟把手按上去。掃描器亮起紅光，從上到下掃過他的手掌。幾秒後，綠燈亮起，門裏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
哢、哢、哢——
門緩緩滑開。
裏麵，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而倒計時，在平板上顯示：
39:48:18。